第50章 050
殇之梦2026-05-16 09:5817,115

狐妖小红娘 · 番外篇

苦情之外

【起 · 相思成灰】

苦情树的叶子又落了。

涂山的秋天来得总比别处早一些。山间的枫叶还没红透,苦情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地落,铺满了整座山道,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古老而漫长的秘密。涂山苏苏蹲在树下,双手托腮,看着那些落叶发呆。

她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从山道上走上来,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零食,一边走一边喊:“苏苏!我来了!”

她等了很久。

久到苦情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久到她的头发从短变长,又从长剪短,久到她从一个小红线仙变成了涂山最资深的红线仙之一。

但她还在等。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不会食言。他答应过她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苏苏,容容姐让你去一趟议事厅。”

涂山雅雅从山道上走来,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头发高高束起,面容冷淡而高贵。她比从前更漂亮了,也比从前更冷了。自从红红离开之后,她就成了涂山的主人,把涂山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也把自己的心关得严严实实。

苏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小跑着跟了上去。

议事厅里,涂山容容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衫,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碧玉簪,面容温婉,笑容可掬。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温暖,是精明。

“苏苏,过来看看这个。”容容朝她招了招手。

苏苏跑过去,踮起脚尖往册子上看。册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她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不是她不认识字,是字迹太潦草了,像是有人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写下的。

“这是什么?”她问。

“一封从北山发来的求助信。”容容将册子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内容,“北山那边有一个村落,最近出了怪事。村里的人陆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地的除妖师查了很久,查不出原因。”

“失踪?”苏苏歪了歪头,狐耳微微颤动,“是妖做的吗?”

“不清楚。”容容摇了摇头,又翻了几页,“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失踪的人里,有三对是曾经在涂山续过缘的情侣。”

苏苏的耳朵竖了起来。

“续过缘的情侣?那他们的另一半呢?”

“还在。”容容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们的另一半都还活着,但都变成了……活死人。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像一具还有呼吸的雕像。”

苏苏沉默了。

她见过很多种苦情,见过痴情的妖等了五百年,见过转世的人忘记了前世,见过在相思树下许愿的情侣们泪流满面。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续过缘的人,一个失踪了,另一个变成了活死人。

这不是苦情树能解释的事。

“容容姐,你是说……”苏苏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人在对苦情树做手脚?”

容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苦情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在秋风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垂死的蝴蝶。

“容容姐,我去。”苏苏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容容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北山有多远吗?”

“知道。”

“你知道那边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白月初不在你身边吗?”

苏苏的耳朵垂了下来,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不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很久以前,为了救一个人留下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疤痕还在,提醒她,有些事,必须去做。

容容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去吧。带上雅雅。”

“我不去。”涂山雅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我一个妖皇,去处理这种小事?”

“雅雅姐——”

“她自己去吧。”雅雅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苏看着她的背影,嘴巴瘪了瘪,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她知道雅雅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涂山不能没有主人。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雅雅离开涂山,敌人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容容姐,我一个人去。”苏苏说。

容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苏苏。

“这个你带着。遇到危险的时候打开。”

苏苏接过锦囊,塞进怀里,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过苦情树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一片,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停下来,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

叶子上有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叶脉里自己长出来的,笔画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

“别怕。”

苏苏把叶子贴在胸口,弯了弯嘴角。

她把叶子收进口袋里,继续跑。

风从身后吹来,将她短裙的裙摆吹得飘了起来。她在风中跑着,狐耳在风中竖着,像一个在秋天里奔跑的小狐狸。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在等她。

但她知道,不管有什么,她都要去。

因为她是涂山苏苏,是红线仙,是那个答应过白月初“要成为最厉害的红线仙”的人。他不在,她更要做到。

苦情树的叶子落满了山道。

苏苏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容容站在议事厅的窗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道,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

不是温暖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笑。

她转过身,拿起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潦草,像是写信的人在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在剧烈地发抖。

“树在哭。”

容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然后她走出议事厅,走到苦情树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

树干是温热的,温得像一个人的体温。

但容容知道,那不是体温。

是泪。

【承 · 北山之谜】

北山很远。

苏苏走了三天三夜,翻过了三座山,趟过了两条河,穿过了无数个村庄和城镇。她的法力不多,不能像雅雅那样飞来飞去,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但她不怕远,她怕的是来不及——怕在她走到之前,又有人失踪了,又有人变成了活死人。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到了。

那个村落叫“苦柳村”,坐落在北山深处的一片河谷里,四周被群山环抱,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世界。村里的人不多,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居,以打猎和采药为生。

苏苏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口的牌坊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中摇晃着,将牌坊上的“苦柳村”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她站在牌坊下,狐耳微微颤动,听着风里传来的声音。

风声中有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断断续续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从很远的山那边传过来的。她分不清声音的方向,但她知道那哭声里有痛苦、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狗都不叫。苏苏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走到村子中间的一个大院子前,院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匾——“苦柳村议事堂”。她推开门,院子里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化不开的忧愁。

“你是……”一个老人站起来,看着苏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是涂山的人?”

苏苏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容容给她的那本册子,递了过去。

“我是涂山的红线仙,我叫涂山苏苏。我来看村子的情况。”

老人接过册子,翻了翻,浑浊的眼泪滚落了下来。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沙哑得听不清,“又失踪了一个,昨天夜里,又失踪了一个……”

“是谁?”苏苏问。

“王屠户家的闺女,翠儿。”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她和她男人三年前在涂山续的缘,两个人感情好得很,从来没红过脸。翠儿失踪之后,她男人就……就变成了活死人。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平时坐的那张凳子。”

苏苏的狐耳垂了下来。

“我能去看看吗?”

老人点了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带着苏苏走出议事堂,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老人推开门。

院子里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他坐在一张竹椅上,眼睛睁着,看着对面的一张空凳子,一动不动。

苏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瞎了的那种没有光,是灵魂没有了那种没有光。他的身体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他的灵魂不在了——或者说,他的灵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苏苏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轻轻闭上眼睛。

她的法力很弱,不能像容容那样深入地探知灵魂的秘密。但她能感觉到一点点——在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有一个小小的、空洞的地方,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那个空洞在慢慢地扩大,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晕开,晕到整个身体都变成了空的。

苏苏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着老人。

“他在消失。”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死亡。”苏苏摇了摇头,“是消失。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一样,一点一点地,从他的灵魂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为什么会这样?”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苏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线仙,连天书都没集齐,连高级法术都不会,连自己的身世都没搞清楚。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翠儿为什么会失踪,不知道这个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件事和苦情树有关。

因为失踪的都是续过缘的人,活死人的另一半也是续过缘的人。苦情树连接着他们的灵魂,苦情树出了事,他们的灵魂就会出事。这是唯一的解释。

苏苏从口袋里摸出容容给她的锦囊,想了想,还是没有打开。

容容说遇到危险的时候才能打开,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把锦囊塞回怀里,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坐在竹椅上,眼睛睁着,看着对面那张空凳子。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苏苏侧耳听了听。

他在说——“翠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苏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转过身,走进了夜色中。

那天夜里,苏苏住在议事堂的偏房里。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睡不着。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苦柳村的上空,将整座村子照得像白天一样。她看着月亮,想起了白月初。

他喜欢吃糖葫芦,喜欢吃鸡腿,喜欢吃一切好吃的东西。他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总是一边吃一边说“苏苏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他答应过她,要陪她完成所有红线仙的任务,要陪她把天书集齐,要陪她成为最厉害的红线仙。

他没有食言。

是他走了。

苏苏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片苦情树的叶子。叶子上还留着那两个字——“别怕”。她把叶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她心里传来的。从那个很小很小的、小到几乎不存在但一直在跳的地方传来的。

“苏苏。”

她睁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月亮还在,村庄还在,但那个声音不在了。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藏在了她的心里,藏在了她每一次心跳里,藏在了她每次想到白月初时跳一下的地方。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个声音的余温。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心里传来的,是从外面传来的。

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和她在村口听到的一样,断断续续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苏苏猛地坐起来,穿上鞋子,冲出屋子。

村子里的街道还是空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但哭声比傍晚时更清楚了,清楚到她能分辨出方向——不是从某个房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地下传出来的。

她蹲在青石板路上,把耳朵贴在地上。

哭声更清楚了。无数人的哭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杂在一起,像一条由眼泪汇成的河流在地下流淌着。她在那些哭声中听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回来”。

回来。回来。回来。

有人在等人回来。

苏苏站起来,顺着哭声的方向走去。她走过一条窄巷,拐过一个弯,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了村子后面的一座山坡上。山坡上有一棵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枝丫伸向四面八方,将整片山坡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苏苏看着那棵树,狐耳猛地竖了起来。

那是一棵苦情树。

不是涂山的那棵,是另一棵。长在北山深处的、被世人遗忘的、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的苦情树。

树很高很大,枝丫上挂着无数红色的丝带——那是续缘的标记,每一条丝带都代表一对在树下许过愿的情侣。丝带很多很多,多得将整棵树的枝丫都染成了红色,在月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但那团火焰已经快灭了。

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控诉什么。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裂口,裂口里流出来的不是树汁,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

苏苏走近那棵树,蹲下身,看着那个裂口。

裂口很深,深到看不到底。在那片黑暗中,她听到了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无数人的。从裂口深处传上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着那些哭声。

在哭声中,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是白月初的声音,是另一个她听过很多次的声音。

“苏苏。”

她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山坡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棵光秃秃的苦情树,和满地的落叶。

“苏苏,我在这里。”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树干里传来的。从那个巨大的裂口里,从那些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里,从那些无数人的哭声中,有一个声音在叫她。

苏苏把手伸进了裂口。

黑色的液体粘在她的手指上,冰凉的,黏糊糊的,像是某种腐烂了很久的东西。她忍着恶心,把手往里伸了伸,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软的,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

她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也握住了她。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哭声,是笑声。很小很小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但那个笑声很温暖,温暖到苏苏的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因为她认识那个声音。

那是她的声音。

不是涂山苏苏的声音,是另一个苏苏的声音。是那个被白月初藏起来、被所有人遗忘、被封印在虚空之泪中的、真正的涂山红红的声音。

“苏苏,别怕。”那个声音说,“我在这里。”

苏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跪在苦情树下,一只手伸进树干的裂口里,握着另一只手的温度,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不知道那只手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活着还是死了。但她知道那只手在握着她,握得很紧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想松手。

她不敢松手。

她怕她一松手,那只手就消失了,那个声音就消失了,那段被封印的记忆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但她还是松了手。

因为那只手自己在松开。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从她的指缝间滑走了。

苏苏把手从裂口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散发着恶臭。但在那些黑色的液体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光点,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芝麻。

光点在她的手心里跳了一下。

咚。

像心跳。

苏苏把手合上,把那个光点握在掌心里,紧紧地握着。

她不知道那个光点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要到哪里去。但她知道它是活的,是会跳的,是温暖的。它很小,但它存在。

这就够了。

她把手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向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风从山坡上吹来,吹动了那棵光秃秃的苦情树。树枝在风中嘎吱嘎吱地响,像一个人在哭泣。

但苏苏知道,那不是哭泣。

那是期待。

有人在期待她回来。

【转 · 裂痕】

苏苏在苦柳村住了三天。

白天,她挨家挨户地走访,了解失踪的人和活死人的情况。她把他们的情况都记在一本小册子里,画了表格,标了日期,注明了每对情侣的续缘时间、续缘地点、失踪时间、失踪地点。她画了三天,画了三张纸,终于发现了一个规律。

失踪的人,都是续缘时间超过三年的人。

活死人,都是续缘时间不足三年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苏苏想不通。她把册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无数遍,还是想不通。她不是容容,没有那种一眼看穿事物本质的能力。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线仙,会的是跑腿和打架,不是分析。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件事和那棵苦情树有关。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山坡上的那棵树下。

月光还是那么亮,树还是那么光秃秃的,裂口还是那么大。她蹲在树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光点。光点还在,还是那么温暖,还是会在她的手心里跳。

咚。咚。咚。

她把手伸进树干的裂口里。黑色的液体还是那么凉,那么粘,那么臭。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把手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是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散发着恶臭。但这一次,黑色液体的中间没有金黄色的光点。

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树下,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枝丫在月光下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控诉什么。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苏苏。”

不是从树干里传来的,是从她的心里传来的。从那个很小很小的、小到几乎不存在但一直在跳的地方传来的。

“我在这里。”

那个声音说。

苏苏睁开眼。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枯树、和满地的落叶。但她知道那个声音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她想出来的。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是会在她的手心里跳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苦情树的叶子,看着上面的那两个字——“别怕”。她的嘴角弯了弯,把叶子贴在胸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走到树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玉。但她的手是热的,热得像灶膛里的火。她把热量一点一点地传给树干,很慢很慢,慢到她以为树干永远不会变暖。

但它变了。在她把手放上去的第三十九息,树干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

苏苏感觉到了那一颤,她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不是冷的,是激动的。树感觉到了她,就像她能感觉到树一样——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

她把手收回来,从怀里掏出容容给她的锦囊。

该打开了。

她拆开锦囊,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秀丽,是容容写的。

“树有根,根连心。心在,树就在。心灭,树就灭。”

苏苏把这句话读了三遍,没有读懂。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锦囊里,又把锦囊塞回怀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树有根。”她低声重复着容容的话,“根连心。”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树根就在泥土下面。她蹲下身,开始挖。泥土很硬,挖了很久,只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她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黑色的泥浆。她没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挖,不知道挖到了又能怎样。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挖,她就永远找不到答案。

她挖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硬硬的,光滑的,像一块石头。她把周围的泥土扒开,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个东西。

是一块石碑。

不大,巴掌大小,埋在树干下面,被树根缠绕着。石碑上刻着字,很小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苏苏把石碑从泥土里抠出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凑到月光下看。

碑文很古老,很多字她都不认识。但她认出了几个——“心”“魂”“续”“缘”。

还有两个字。

“空”“洞”。

苏苏把石碑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的大很多,一笔一划的,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苦情之外,亦有情。”

苏苏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是一句很重要的话。重要到有人把它刻在石碑上,埋在苦情树下面,怕被人发现,又怕被人遗忘。

她把石碑塞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天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片山坡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色。那棵光秃秃的苦情树在晨光中像一棵被点燃的火把,虽然叶子掉光了,但它的枝丫在发光——不是金黄色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颜色,像琥珀,像夕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划亮的最后一根火柴。

那根火柴只亮了一瞬,但那一瞬的光足够让苏苏看清树干上的那个裂口。

裂口比以前更大了。黑色的液体从裂口里涌出来,像一条小小的河流,流进了泥土里。

苏苏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流,看着它从树干流到地面,从地面流到草丛,从草丛流到远处的小溪。

她跟着那条河流走。

走过山坡,走过竹林,走过窄巷,走过青石板路。河流在村子中间的一个井口停了下来。黑色的液体顺着井壁往下流,流进了深不见底的井水里。

苏苏趴在井口,往下看。

井很深很深,深到看不到底。但在那片黑暗中,她看到了光。不是金黄色的,是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光在井底亮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划亮火柴。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光点。光点在她的手心里跳了一下,像是在说——“下去。”

苏苏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跳进了井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裙摆在风中飘着,狐耳在风中竖着。她不知道这口井有多深,不知道井底有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摔死。但她没有闭眼,她睁着眼睛,看着井壁上那些斑驳的青苔和湿润的水痕,看着那些从她身边掠过的、模糊的影子。

她落进了水里。

水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像秋天山涧里淌下的第一缕泉水一样的凉意。她浮出水面,睁开眼睛。

井底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四周都是岩石,岩石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将整座洞穴照得如同白昼。洞穴的正中央有一棵树的根——不是一棵完整的树,是一棵树的根,巨大无比,像无数条巨龙在地底下盘踞着。

根须上缠绕着无数红色的丝带,和山坡上那棵苦情树上的一模一样。丝带在根须间飘动着,像一条条红色的河流。

苏苏从水里爬出来,站在洞穴的地面上。地面是湿的,滑的,她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朝着那些根须走去。

走得越近,她越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根须的深处,在那些红色的丝带之间,在那些发光的苔藓的照耀下,正在看着她。

不是恶意的那种看,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注视。像是一个人在看你,但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看你,不知道那个人是敌是友。

苏苏站在根须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根根须。根须是温热的,温得像一个人的体温。她的手指在根须上滑过,触到了那些红色的丝带。丝带很光滑,像是丝绸做的,但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丝带亮了——不是红色,是金黄色。

金黄色的光照亮了整座洞穴,照亮了那些根须、那些岩石、那些发光的苔藓。在光的最深处,苏苏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发很长,散着,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气在看什么东西。雾气慢慢地散开,她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弯弯的眉眼,挺挺的鼻梁,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成一条倔强的弧线。

苏苏不认识这张脸,但她觉得它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是在梦里,不是在前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久到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久到她还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的时候。

那时候有一个人,总是摸着她的头,叫她“苏苏”。

苏苏的眼泪落了下来。

“红红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苏苏,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身体。她的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朵在春天里悄悄绽开的小白花。

然后她伸出手。

手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凝固的光。她把手伸向苏苏,伸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她怕自己的手穿过了苏苏的身体,怕自己碰不到她,怕自己只是一团会发光的空气。

她的手指碰到了苏苏的额头。

是热的。

不是空气,不是光,是真的、有温度的、会跳动的。她的手指在苏苏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滑了下来,划过苏苏的鼻梁,划过她的嘴唇,划过她的下巴。

她的手在苏苏的下巴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半透明的,但她的指尖是红的。不是血,是苏苏的眼泪。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滴眼泪。眼泪在她的指尖上亮了一下——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光,金黄色的,很微弱,微弱到在洞穴的强光中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的心感觉到了。那颗很小很小的、小到几乎不存在但一直在跳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咚。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把手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到了无数的声音。不是哭声,是笑声。很小很小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些笑声很温暖,温暖到她的眼眶都红了。

她睁开眼。

苏苏站在她面前,哭着,笑着,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了还在拼命盛开的花。

“红红姐,你什么时候回来?”苏苏问。

那个女人看着苏苏,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半透明的,指尖上的那滴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淡淡的印记。

“我回不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苏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为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那些根须。她的身体在靠近根须的时候慢慢消散了,变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一群萤火虫飞向了洞穴的顶部。

那些光点落在了根须上,每一条根须都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了下去,暗成一片温柔的、安静的光。

苏苏站在根须之间,仰头看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从亮到暗,从暗到灭,一颗一颗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地闭上眼睛。

她伸出手,想去接住最后一颗光点。光点落在她的掌心里,碎了,碎成无数更小的光点,从她的指缝间漏走了。

但有一个光点留了下来。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芝麻。它在她手心里安静地待着,不发光的,但它的温度在。

暖暖的,软软的。

和她在树干裂口里握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苏苏把手合上,把那个光点握在掌心里,紧紧地握着。她不知道自己握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开始发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松开。

她不想松开。

她怕一松开,光点就灭了,红红姐就真的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

但她还是松开了。

因为她的手掌心出汗了,汗水和光点混在一起,光点在她的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摊温热的水。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走了,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她跪在地上,看着那摊水消失的地方,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洞穴里的苔藓都暗了。

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转身走向井口。

她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圆圆的,亮亮的,将整座苦柳村照得像白天一样。她站在井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掌心是热的,热得像刚刚握过一个人的手。她把那只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团热量的余温。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村子。

村子里还是那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但这一次,她没有听到哭声。

她听到了笑声。

很小很小的,从每一扇窗户里传出来的,像是人们在做什么好梦。她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听着那些笑声,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山坡的方向。山坡上那棵光秃秃的苦情树在月光下像一棵被点燃的火把,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新的叶子——不是金黄色的,是嫩绿色的,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米。但它们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在努力地向着天空伸展的。

苏苏看着那些新叶子,弯了弯嘴角。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苦情树的叶子,看着上面的那两个字——“别怕”。她把叶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心里传来的,是从山坡上传来的。

“苏苏。”

她睁开眼。山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树,和那些新长的叶子。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她知道,那个声音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她想象出来的。是真的,是有温度的,是会在她的手心里跳的。

它很小,但它存在。

这就够了。

【合 · 根连心】

苏苏回到涂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

容容站在山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天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座涂山。

“回来了?”容容把伞递给她。

苏苏接过伞,没有打开。她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看着山门后面那棵苦情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铺了满地,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山上。

“容容姐。”苏苏叫了一声。

“嗯。”

“苦情树下面,有另一棵树。”

容容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苏苏从包袱里摸出那块石碑,递给容容。容容接过石碑,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苦情之外,亦有情”。她的嘴角弯了弯,把石碑收进了袖子里。

“那不是另一棵树。是同一棵树。”

苏苏歪了歪头。

“同一棵?”

“嗯。”容容转过身,看着山门后面的苦情树,“树有根,根连心。地上的部分是树,地下的部分也是树。它们是一体的,只是被人分开了。”

“被谁?”

容容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复杂,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想说。她转过身,撑着伞,慢慢地向山上走去。

苏苏跟在她后面,淋着雨,踩着满地的落叶。落叶在她的脚下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但她知道它们在说。

它们在说——你回来了。

苏苏弯了弯嘴角,加快了脚步。

苦情树下,涂山雅雅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头发高高束起,面容冷淡而高贵。她看着苏苏从雨里走来,看着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不打伞?”

“忘了。”苏苏笑了笑,雨水从她的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雅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苏苏头发上的一片落叶摘掉。叶子是金黄色的,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米。她把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北山的事,查清楚了?”她问。

苏苏点了点头。

“是那棵树的问题?”

苏苏摇了摇头。

“是根的问题。根被人动过了。有人把树的根挖出来,砍断,接上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淡淡的印记,那是她在洞穴里握住那只手时留下的。印记是金黄色的,很浅很浅,浅到用指甲一刮就能刮掉。她没有刮,她把那只手合上,把印记握在掌心里。

“心。”她说,“一个人的心。”

雅雅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着苏苏,看着苏苏合拢的手掌,看着苏苏脸上那个淡淡的、倔强的表情。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红红还在,她总是摸着苏苏的头,说“苏苏你要快点长大”。苏苏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成为最厉害的红线仙”。红红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睛都弯了。她说“好,我等你”。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等苏苏长大,等苏苏找到她,等苏苏把她从地底下挖出来,等苏苏握着她的手,叫她一声“红红姐”。

她等到了。

苏苏长大了,苏苏找到了她,苏苏把她从地底下挖了出来,苏苏握着她的手,叫了她一声“红红姐”。

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听到的。那颗很小很小的、小到几乎不存在但一直在跳的心,在苏苏叫她“红红姐”的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咚。

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我在。”

雅雅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人。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以为泪腺早就干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流泪了。但她错了。她只是还没遇到值得哭的人。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淋着雨,浑身湿透,手里握着一个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

“苏苏。”雅雅叫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苏苏抬起头,看着雅雅。雨从她们之间落下,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透明的线。那些线连接着她们的脸、她们的眼睛、她们的心。

“雅雅姐。”

“红红她……还在吗?”

苏苏低下头,看着自己合拢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是热的,热得像刚刚握过一个人的手。她把那只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团热量的余温。余温很暖很暖,暖得像灶膛里的火。

“在。”她说,“在她的心里。”

雅雅没有问“她的心在哪里”。她知道在哪里。在苦情树下面,在那片发光的苔藓中间,在那些巨大的根须之间,在那些红色的丝带的缠绕中,那颗很小很小的、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心正在跳着。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说同一个字——等。

她在等苏苏长大,等苏苏找到她,等苏苏把她从地底下挖出来,等苏苏握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

苏苏叫了。

她听到了。

她还在等。

等苏苏再来。

苏苏把手从胸口放下来,看着雅雅。雨还在下,她的头发湿透了,衣服湿透了,睫毛上挂着水珠。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雨水的反射,是从深处自己发出来的,微弱的、颤抖的、像刚被点燃的蜡烛最初那一小簇火苗一样的光。

“雅雅姐,我要再去一次北山。”

雅雅看着她,看了很久。雨落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跟你一起去。”

苏苏愣了一下。

“涂山怎么办?”

雅雅转过身,看着山门后面那棵苦情树。树上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在雨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垂死的蝴蝶。她看着那些蝴蝶,看了很久。

“涂山不会有事的。”她说,“红红在看着。”

苏苏弯了弯嘴角。

她伸出手,握住了雅雅的手。雅雅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玉。但苏苏的手很暖,暖得像灶膛里的火。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雨中,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雨慢慢小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苦情树上,落在满地的金色落叶上。阳光是金黄色的,和苦情树叶子的颜色一模一样。落叶在阳光中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了下去,暗成一片温柔的、安静的光。

苏苏看着那些光,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那不是阳光。

是红红姐在笑。

【悬念 · 相思未满】

那天夜里,苏苏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北山的山坡上,面前是一棵很大的树,很高很大,枝丫上挂满了红色的丝带,在风中飘着,像一条条红色的河流。树下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裙,很长的头发,散着,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的脸还是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气。

但这一次雾气散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她,让她的脸快点从模糊变得清晰。

“苏苏。”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苏苏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些从模糊变得清晰的五官——弯弯的眉眼,挺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绷成一条倔强弧线的下颌。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但她的手穿过了那张脸,像穿过一团雾气。

“红红姐,你为什么碰不到?”

红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凝固的光。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因为我不是红红。”她说。

苏苏愣住了。

“不是红红姐?那你是谁?”

红红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久到树上的红色丝带都停了下来,久到山坡上的风都停了。

“我是苦情树。”她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里的苦情树。我看着无数人在我面前许愿,看着他们相爱,看着他们分离,看着他们转世,看着他们续缘。我看着你们——涂山红红,东方月初,涂山苏苏,白月初。我看着你们在我面前哭,在我面前笑,在我面前许下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她顿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温热的,温得像一个人的体温。

“我把你们的愿望都收了起来,藏在我的根须里,藏在我的叶子里,藏在我的心里。我想帮你们实现,但我做不到。我只是树,我没有手,没有脚,没有法力,我什么都不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缕将要被风吹散的烟。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我的心挖出来,种在了树下。我想让心代替我去看你们,去听你们,去感受你们。心很小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是活的,会跳,会痛,会哭,会笑。它替我在黑暗中待了很多年,替我在泥土下感受那些愿望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有一个洞,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那个洞是空的,空得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不在了。在很久以前,被一个人拿走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走我的心,不知道他把我的心藏在了哪里。我只知道我的心还在跳,还在痛,还在想念着那些在树下许愿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苏苏。

“苏苏,你能帮我把我的心找回来吗?”

苏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深的、望不到底的黑暗。

但苏苏知道,那片黑暗里藏着一样东西。很小很小的,小到像一粒芝麻。金黄色的,亮晶晶的,像一颗凝固的阳光。

那是一颗心。苦情树的心。被一个人拿走了,藏在了某个地方。那个人不知道那颗心有多重要,不知道那颗心里装着多少人的愿望,不知道那些愿望有多重。

重到一棵树都扛不住了。

苏苏伸出手,轻轻按在红红的胸口上。胸口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掌心是热的,热得像灶膛里的火。她把热量一点一点地传进那个空洞里,很慢很慢,慢到她以为那个空洞永远不会填满。

但它填满了。在她把手放上去的第三十九息,那个空洞里亮了一下——不是金黄色的,是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光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到。但它在那里,在空洞的正中央,像一颗小小的、被遗忘的星星。

红红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星星。她的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朵在春天里悄悄绽开的小白花。

“谢谢。”她说。

苏苏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光点,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芝麻。光点在她的手心里跳了一下,咚。

她把手合上,把那个光点握在掌心里。

她知道这不是红红的。这是苦情树的。苦情树把自己唯一的心交给了她,不是让她保管,是让她去找。

找那颗被拿走的心。

找那个拿走心的人。

找那个让整棵苦情树都不得安宁的秘密。

她把手塞进口袋里,看着红红。红红的脸又开始模糊了,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雾气,从雾气变成什么都没有。

但她在消失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苏苏,他在涂山。”

苏苏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将屋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色。花花蜷在她脚边,呼噜呼噜地打着鼾,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窗外是涂山,是苦情树,是那些金色的落叶,是那条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山上的金色河流。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光点。光点还在,还在她的手心里跳。咚,咚,咚。

她把手合上,把光点握在掌心里,紧紧地握着。

她知道红红说的“他”是谁了。

不是白月初,不是东方月初,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但一直存在的人。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涂山,在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在所有醒着和睡着的梦里。他是涂山的一部分,是苦情树的一部分,是所有续缘之人的愿望的一部分。

他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芝麻。但他存在,他一直在,在苦情树的根须里,在那些红色丝带的缠绕中,在每一个在树下许愿的人的心跳里。

他拿着一颗心。

很小很小的,小到几乎不存在。金黄色的,亮晶晶的,像一颗凝固的阳光。

他把那颗心藏在了自己心里,藏了那么多年,藏到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但他没有忘记。他只是不敢拿出来。因为那颗心里装着太多人的愿望,太多人的痛苦,太多人的眼泪。他怕自己一拿出来,那些愿望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

但他知道,有人在找他。

那个人的名字叫苏苏。涂山苏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连天书都没集齐的、连高级法术都不会的小红线仙。

她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芝麻。

但她有一颗心。

很大很大的,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愿望。

她在找他。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找到。但他不急,因为他有的是时间。

他等了她很久。从她还是个小狐狸的时候就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他,不知道自己找到之后要对她说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会来。不是在梦里,不是在苦情树下,不是在那片发光的苔藓中间。是面对面,眼对眼,没有任何东西隔着他们。

她会在一个春天的早晨,站在涂山的山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裙,狐耳竖着,手里拿着天书。她会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会对他说——“你是谁?”

他会说——“我是苦情树的心。”

她会说——“你怎么在这里?”

他会说——“我在等你。”

苏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光点。光点在她的手心里亮了一下,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光,金黄色的,很微弱,微弱到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确确实实在发光。

苏苏弯了弯嘴角,把手合上,把光点握在掌心里。

然后她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屋子,走到苦情树下。

树下,容容正在扫地。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衫,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碧玉簪,面容温婉,笑容可掬。她扫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落叶在她的扫帚下聚成一堆一堆的,金黄色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

“容容姐。”苏苏叫她。

容容抬起头,看着她。

“嗯。”

“苦情树的心被拿走了。”

容容握着扫帚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苏苏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光点,放在手心里,举到容容面前。

“它告诉我的。”

容容看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谁告诉你的?”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树。”苏苏说,“苦情树自己。”

容容把手里的扫帚放下,走到苏苏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光点。光点在她的指尖跳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容容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苏苏。”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嗯。”

“你知道这个光点是什么吗?”

苏苏摇了摇头。

容容看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苦情树。树上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在晨风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垂死的蝴蝶。她看着那些蝴蝶,看了很久,久到一只蝴蝶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去。

“它是苦情树的眼泪。”她说,“苦情树在哭,哭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听到,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安慰它。它只能把自己哭成一颗一颗的小光点,藏在根须里,藏在叶子里,藏在每一个来许愿的人的心跳里。”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叶子。叶子上有一个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

“等。”

容容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不是温暖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笑。

她把叶子放在苏苏的手心里,和那个光点放在一起。

“苏苏,去找他。把他带回来。把苦情树的心带回来。”

苏苏把手合上,把叶子和光点一起握在掌心里。她抬起头,看着容容,看着容容红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

“容容姐,他在哪里?”

容容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那片山。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在山的最深处,在那片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在那棵比苦情树更老、更高、更大、连三少爷都不敢靠近的树下面,有一个人在等她。

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样子,没有任何人能描述的特征。因为他太小了,小到像一粒芝麻。他藏在一颗心里,那颗心被藏在另一颗心里,一层一层地,像俄罗斯套娃,不知道最里面是什么。

但苏苏知道最里面是什么。

是一滴泪。苦情树的泪。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流的,流到现在还没有停。泪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芝麻。但它是活的,会跳的,温暖的。它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久到它自己都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它记得一个人。

涂山苏苏。那个在它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给它唱歌的人。那个在它还是一片叶子的时候就给它讲故事的人。那个在它还是一棵树的时候就来看它的人。她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蹲在树下,仰头看着它的叶子,嘴角弯着,眼睛很亮。

它把她的样子刻在了自己的心里,刻在了那滴泪里,刻在了那颗很小很小的、小到几乎不存在但一直在跳的地方。

然后它等。

等她来把它带走。

苏苏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光点。光点在她的手心里跳了一下,咚。

她弯了弯嘴角,转过身,向着山门走去。

风从她身后吹来,吹动了她的裙摆,吹动了她的狐耳,吹动了苦情树的叶子。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她在风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心里传来的,不是从树上传来的,是从山的那边传来的。

“苏苏,我在这里。”

苏苏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山的那边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她弯了弯嘴角,转过身,继续走。

她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色的落叶上,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河流从山门流向远处,流向那片没有人去过的山,流向那棵比苦情树更老、更高、更大的树,流向那颗很小很小的、小到像一粒芝麻的心。

她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路的人。

继续阅读:第51章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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