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双生
一、起
苏曦五岁那年,仙台树第二次开了花。
这一次的花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极淡的粉色,零零落落地点缀在枝叶间,像害羞的星星;这一次是纯白色的,一朵挨着一朵,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整个树冠,远远望去像一柄巨大的、撑开的雪伞。花香也比上次浓烈了许多,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浓,而是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钻进梦里,钻进记忆里,钻进每一个闻过它的人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苏申站在树下,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苏淮安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手里的剑鞘被他攥得咯吱响——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这不对。”苏淮安开口了,声音低沉而严肃,“仙台树不该开这么多花。古籍记载,仙台树每三百年开花一次,每次不超过百朵。这一次——至少有三千朵。”
苏申咽了口唾沫:“那意味着什么?”
苏淮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让苏申血液都凝固了的字:“结。”
“结什么?”
“结果。”
苏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个字的含义,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苏曦从膳堂的方向跑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上沾满了糖渍。她跑到苏申身边,踮起脚尖,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发出一声惊叹:“哇——好多雪!”
“曦儿,那不是雪。”苏申蹲下来,把妹妹嘴角的糖渍擦掉,“是花。”
苏曦歪着脑袋看了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够最低处那根枝丫上的花。她够不着,但她没有放弃,继续踮脚,继续伸手,小脸憋得通红。苏申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仙台树下,伸手去够一样他够不着的东西。
那是一片叶子。金色的。他从树根旁捡起来的时候,那片叶子在他掌心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的三个字——“好好的。”他当时不懂那三个字的意思,现在懂了。不是写给清歌的,不是写给苏易水的,不是写给他自己的。是写给所有人的。
写给人间。
“哥!”苏曦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苏申低下头,发现妹妹正踮着脚尖,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指着树冠的最顶端,“你看!上面有个人!”
苏申猛地抬起头,顺着苏曦手指的方向看去。树冠最顶端,花最密的地方,确实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稀薄的,像一团被晨光照亮的雾气。那团雾气在花丛中缓缓移动,从树冠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然后停下来,面朝着东方。
苏申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只能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个半透明的、模糊的、随时会消散的人形,在仙台树的花海中安静地站着。
苏淮安也看到了。他的剑鞘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去捡,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嘴唇翕动着,最终只说出三个字:“……苏煜?”
那个人形没有回应。它在花海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消失的是它的脸——不是完整的脸,只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朝苏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话,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东西。可苏申收到了——不是从眼睛里,是从心里,从那个他以为已经空了的、原来一直都在的位置。
那双眼睛在说:“我回来了。”
二、承
苏易水是在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刚从山下回来——每月初五,他会去山下的集市买清歌爱吃的桂花蜜。这是他五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从不假手于人。今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因为集市上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卖的桂花蜜比他常买的那家更香醇,他尝了三家才决定买哪一家。
他提着那罐桂花蜜走进院子的时候,苏申正蹲在仙台树下,双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苏易水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苏申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用一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玻璃的声音说了一句:“爹,他回来了。”
苏易水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没有问“谁”,因为苏申不需要回答。他放下桂花蜜,走到仙台树下,伸出手,贴上树干。树皮温热而光滑,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他的手指刚触到树干的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指尖沿着手臂一路窜到心脏,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黑暗中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怯生生地碰了碰他的心脏。
那触感不是陌生的。
五年前,在仙台树第一次开花的那个夜晚,他也感受过同样的震颤。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以为自己太累了,以为是自己把心跳和树的心跳搞混了。现在他知道不是。那是两颗心隔着树皮、隔着时光、隔着前生后世在说话。说的是——“我在。”
“你在吗?”苏易水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头。
树干里没有回应。但苏易水感觉到了——掌心里的温度变了。从温热变成了微凉,从微凉变成了温热,循环往复,像一个人在用尽所有的力气,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告诉他——“我还在。我还没有完全消散。我还能感觉到你的手。”
苏易水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树干上。
“苏煜。”他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你回来做什么?”
树干里的震颤忽然停了。所有的温度都消失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苏易水等了很久,久到苏申从地上站起来,久到远处传来清歌喊他们吃饭的声音,久到暮色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整棵仙台树笼罩在一片暗金色的光中。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从树干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自己的心底。像一把很久没有弹过的琴,忽然被一阵风吹动了琴弦,发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暗哑的、却依然完整的音。
“回来还债。”
苏易水的眼眶红了。
他直起身,收回手,转过身。清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还冒着热气,可她的手在发抖。汤在碗里晃来晃去,有几滴洒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感觉到烫。她的目光越过苏易水的肩膀,落在那棵被暮色笼罩的树上,嘴唇微微张着,眼底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惊讶、恐惧、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
“他也来找你了?”苏易水问。
清歌点了点头,将汤碗递给旁边的苏申,伸出手,握住了苏易水的手。她的手很凉,比平时凉了很多,可她握着他的力度很大,大到她的指节泛白,大到他的骨节被握得生疼。
“他来找我了。”清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苏易水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湖面下翻涌的东西——像有一条鱼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搅动了所有沉在底部的泥沙,“在我午睡的时候。他站在我床边,看了我很久。”
“他跟你说了什么?”
清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个让苏易水整个人都僵住的字:“念。”
三、转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苏易水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有想明白。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看不清楚的天花板,清歌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苏曦睡在床内侧,小小的身体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圆圆的、睡得像苹果一样红扑扑的脸。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他知道什么都变了。因为仙台树开了三千朵花,因为那个半透明的人形站在了树冠的最顶端,因为苏煜对清歌说了一个“念”字。
念什么?念她?念过去?念那三千年的时光?念那些回不去的、放不下的、说不出口的、咽不下去的念想?
苏易水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苏易水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起床。他没有去膳堂热粥,而是直接去了仙台树。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将仙台树的树冠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树上的白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无数颗小小的、温柔的星。
他在树下站定,伸出手,贴上树干。
“苏煜,那个‘念’字,是什么意思?”
树干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远处传来膳堂开门的声音,久到苏曦清脆的笑声从寝殿的方向飘过来。
然后树干裂开了。
不是被外力撕开的,是从里面自己裂开的。裂缝从苏易手掌心贴着的位置开始,向上下两个方向蔓延,发出细微的、像冰面碎裂的声响。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一种介于存在和消失之间的、混沌的、说不清颜色的东西。那东西像雾一样从裂缝中涌出来,在晨光中缓缓凝聚,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的轮廓。
这一次,他比昨天清晰了许多。五官不再是一团模糊的水墨,而是隐约可以看到眉眼的走向。那眉眼和苏易水如出一辙,可眼底的东西不一样——苏易水眼底藏着的是对未来的期待,苏煜眼底藏着的是对过去的告别,和对某一个人的、不敢说出口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歉疚。
“念,是‘今日有心’。”苏煜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被风吹散的烟,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心口进去的,像一滴滚烫的油滴进了冷水里,炸开了无数细小的、滚烫的、让人想哭的水花,“今日有心,就是‘念’。我对她有念,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她值得被记住。”
苏易水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藏着三千年的歉疚和释然的湖,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有机会问的问题:“你恨过我吗?”
苏煜摇了摇头。“没有。恨你太累了。我已经累了三千年,不想再累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
苏煜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易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苏易水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冷淡的矜持,不是无奈的自嘲,而是一种赤诚的、坦荡的、像是把心剖开给你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的澄澈。
“回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曦儿会不会走路了,看看苏申那臭小子有没有偷懒,看看你——有没有让她受委屈。”
苏易水的眼眶红了。“我有没有让她受委屈,你不知道吗?你不是一直在仙台树里吗?你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吗?你不是——”
“我不是一直在。”苏煜打断了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五年前我把自己化成了那片叶子,沉入了树根最深处。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消散,变成树的一部分,变成泥土,变成空气,变成什么都好。可我没有。仙台树把我留住了,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白花覆盖的树冠。
“是因为它等的人也还没回来。”
苏易水的瞳孔猛地一缩。“仙台树在等谁?”
苏煜低下头,看着苏易水的眼睛。晨光落在他半透明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他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把秘密说出口的轻松。
“等它自己。”
苏易水愣住了。
“仙台树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它是天地的耳朵,是时间的容器,是无数个‘曾经’和‘以后’交汇的地方。它记得每一个在它树下坐过的人,记得每一句被风吹散的话,记得每一滴落在它根系上的眼泪。它把这些东西都存在心里,存了太久太久,久到它忘了自己也是一棵树。它以为自己只是别人的容器,别人的记忆,别人的回响。”
苏煜伸出手,抚上树干上新生的树皮。他的手指穿过树干,像穿过一层水雾,可他的指尖触到树皮的地方,树皮忽然变了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淡金色,像被阳光亲吻了一下。
“它等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苏煜,不是清歌,不是苏易水,不是任何一个在它树下坐过的人。它等的是那个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它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轻轻捧着它、把它埋进土里、对它说‘你要好好长大’的人。”
苏易水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个人是谁?”
苏煜收回了手,树皮上的淡金色慢慢褪去,恢复了浅褐色的原样。他看着苏易水,目光平静而温柔,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目的地的人。
“是你。”
四、合
苏易水站在仙台树下,看着苏煜半透明的脸,看着树皮上那一片淡金色的印记,看着头顶三千朵白花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不是世界在旋转。是他的记忆在旋转。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编造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纱的记忆——一双手,捧着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粗糙的种子,将它轻轻放进一个刚挖好的土坑里。那双手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中指有一块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那双的手,是他自己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不是苏煜,不是任何人的转世,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就是他。从第一声啼哭到最后一口气,从第一次握剑到最后一次执子之手,从他在那棵已经不存在的老树下埋下那颗种子,到此刻站在这棵从种子长成的大树下——他是同一个人。
仙台树不是天地的耳朵,不是时间的容器,不是任何古老的、神秘的、不可知的存在。它就是一棵树。一棵他亲手种下的、等了不知多少年、终于等到他回来的树。
“你记起来了吗?”苏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从他自己的心底。
苏易水闭上眼睛。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脑海。不是苏煜的记忆,不是清歌的记忆,不是任何人的记忆。是他自己的。那个被尘封在灵魂最深处的、比他以为的“第一世”还要早的、比他以为的“最初”还要初的起点。
他是一个人。一个很普通的人。没有法术,没有灵力,没有漫长的寿命,没有任何超凡的力量。他只是一个会在春天种树、在夏天浇水、在秋天扫落叶、在冬天裹紧棉袄盼望来年春天的人。
他种下那颗种子的时候,许了一个愿。
不是长生不老,不是天下无敌,不是任何宏大的、了不起的愿望。
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长得比我高。”
然后他走了。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轮回了太多次太多次,变成了太多太多不同的人。他做过将军,做过乞丐,做过帝王,做过囚徒,做过苏煜,做过苏易水。他做了太多太多的事,忘了太多太多的事,唯独没有忘记——有一棵树在等他。
不是仙台树在等他。是他在等自己想起这件事。
苏易水睁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他看着面前这棵遮天蔽日的、枝繁叶茂的、开满了白花的树,伸出手,掌心贴着树干。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不是震颤,不是温度,而是一颗心跳。
和他的心跳同步。
从他把那颗种子埋进土里的那一刻起,就是同步的。只是他忘记了,树没有忘。树一直在等,等他想起来。等了不知多少年,等了一世又一世,等到树干粗到五人合抱,等到树冠大到遮住半边天,等到花开了一次又一次,等到叶子落了一季又一季。
它从来没有放弃。
因为他许过愿——“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长得比我高。”
它长得比他高了。高了很多很多。高到他站在树下,仰起头,看到的是满树的白花和透过花缝漏下来的细碎阳光。那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明亮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这里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你终于回来了。”
苏易水将脸贴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我回来了。”
仙台树的叶片齐刷刷地抖动了一下,将叶尖上悬着的露水全部抖落。那些露水落在苏易水的头上、肩上、手背上,温热的,像一场无声的雨。
苏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靠在那棵比他高了太多的树上,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整棵树的叶片都在跟着他颤抖。
“苏易水,你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声音里有笑,有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把所有的担子都放下了的轻松,“老子等了你三千七百年。”
苏易水从树干上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苏煜。他的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没干,可他的嘴角弯了。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可苏煜看到了。
“辛苦你了。”苏易水说。
苏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他笑着笑着,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他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不是消散,是回家。回那个他等了三千七百年的家。
“苏易水。”
“嗯。”
“替我好好照顾那棵树。它是你种的,也是我守的。我们都是它的一部分,它不是我们的容器,我们是它的枝丫。你,我,清歌,苏申,曦儿,所有在它树下坐过的人,所有被风吹散又被它记住的话——我们都是它的一部分。我们从它身上长出来的,最后也会回到它身上。不是死亡,不是消散,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的嘴已经消失了。但苏易水听到了。
“回家。”
苏煜最后一点轮廓在晨光中碎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没有飞走,它们落在苏易水身上,落在他掌心里,落在他心口那幅画上。那里本来有一棵树,树下有两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蹲在树冠的最顶端,双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方。
远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正在升起的太阳。
他看着太阳,笑了。
苏易水站在仙台树下,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幅多了一个人的画,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位置涌上来,不是泪,不是血,是一种热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从他以为已经干涸了的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在三千七百年前,种下那颗种子的时候,许下的第二个愿望。
不是“等我回来”,是“我会回来”。
他做到了。
仙台树的叶片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像风声,不像雨声,不像任何可以被命名的声音。它是这世上最古老的声音,是一棵树在等了三千七百年后,终于等到了那个种下它的人时,发出的第一声——“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因为它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回来。从他被埋进土里的那一刻起,它就相信。相信阳光,相信雨水,相信自己会长成一棵很大很大的树,相信有一天那个人会站在自己的树荫下,仰起头,看着满树的花,笑着说一句——“你长得真高。”
它会回答。
不是用声音,是用沙沙响的叶子,是用一片从树冠最顶端飘落的、带着三个字的、温柔的金色花瓣。
那三个字是——“因为你。”
苏申站在仙台树下,看着那棵在晨光中微微发光的树,忽然觉得今天的风特别舒服。不是没有风的平静,是有风的温柔。风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热,刚刚好,像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在你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给了你一个轻轻的、恰到好处的拥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棵树的印记。印记已经不发光了,但它还在。树的形状比以前更清晰了,树干上多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蹲在树冠最顶端,面朝着东方。
他看着那个人,笑了。
“苏煜,回家快乐。”
仙台树的叶片又沙沙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苏申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个笑里的所有——三千七百年的等待,三千七百年的相信,三千七百年的“他会回来的”,和终于等到的那一句——“我回来了。”
那声音在风中飘散,飘过仙台树的枝叶,飘过三千级石阶,飘过晨钟暮鼓,飘过每一个在西山生活过的人的记忆,飘过这片被阳光晒暖了的、被桂花糕填饱了的、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实了的人间,飘进了每一个读过这个故事的人心里。
不是结束,是开始。
因为树还在。
树在,人就在。
人走,树还在等。
等下一个春天,等下一场花开,等下一个在树下仰起头,看着满树的花,笑着说一句“你长得真高”的人。
那个人会来的。
因为树从来没有怀疑过。
苏易水站在仙台树下,清歌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他。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仰起头,看着满树的白花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苏易水。”
“嗯。”
“今天的粥,你煮还是我煮?”
苏易水低下头,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边的手。
“我煮。你多睡一会儿。”
清歌弯起了嘴角,将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仙台树的叶片又沙沙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它确实在那里。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在每一滴露水的折射中,在每一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在每一个读过这个故事的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苏申从膳堂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翻了个白眼,端着粥碗走到石桌旁坐下,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爹,娘,今天的粥谁煮的?”
“你爹。”清歌说。
苏申又喝了一口,嚼了嚼,皱着眉:“怎么有点咸?”
清歌笑了,没有说话。苏易水面无表情,但清歌看到他的耳尖红了,红得像天边那抹正在扩散的朝霞。
苏申看着他爹的红耳朵,又看看他娘的笑脸,忽然什么都懂了。他低下头,三口并两口把那碗咸粥喝完了,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爹,下次别放那么多盐。”
苏易水面不改色:“没有放盐。”
“那怎么是咸的?”
清歌笑出了声,弯下腰,在苏申额头上亲了一口。苏申被亲得一愣,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
“娘?”
“你爹没放盐,是我哭了。”
苏申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清歌微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苏易水那双藏着千言万语的却沉默似海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的。”他说。
清歌看着他,笑了。苏易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仙台树的叶片沙沙作响,那声音像一个人在笑。
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它确实在那里。
在每一个“从此以后”的开头。
苏易水端起那碗热粥,喝了一口。是咸的——不是盐的咸,是眼泪的咸,是三千七百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句“我回来了”的咸。他把那碗咸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不剩。
清歌看着他喝完,伸出手,轻轻抹去他嘴角的粥渍。她的手很暖,动作很轻,像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做过这件事的人。苏易水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一双手,捧着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种子,将它轻轻放进一个刚挖好的土坑里。那双手比现在这双年轻,比现在这双粗糙,骨节更分明,茧更多。可那双手的主人,是同一个。
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疤,是无数的刀光剑影留下的。可那道疤下面,有一道更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一样的纹路。那不是伤疤,不是茧,不是任何后天形成的东西。那是他种下那颗种子的时候,被种子外壳上的一道棱划破的伤口。
那道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因为它不是伤口,是印记。是树在他身上留下的记号,是它在他走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在提醒自己的——“他会回来的。他手上的那道疤还在。那道疤是我留下的,他带着那道疤走了三千七百年,一直没有让它消失。”
因为他也记得。
苏易水将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不快不慢,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敲,像一扇门在开,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那光不在天上,不在远处,不在任何他够不到的地方。那光就在他手心里,在他心口那幅小小的画里,在那棵长满了白花的树上。在每一个清晨,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的笑容里。在每一个黄昏,他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个念想里。在苏申喊的那声“爹”里,在苏曦叫的那声“鸽鸽”里,在清歌说的那句“我煮”里。
在每一寸被阳光晒暖的土地上,在每一片被风吹远的落叶里,在每一滴从叶尖滑落的露水中。
在。
始终在。
一定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