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凰歌随着那宫人一同前往,去的路上还想着可以见到这位令她好奇的皇后,谁知待得到了正殿之后,才发现,这殿内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美颜温婉的女子。
然而她的那一身穿着,显然不是皇后的规制。
赵凰歌在心里想了一瞬,便见那女子先与她笑道:“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西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这女子举止得体,进退有度,赵凰歌含笑与她寒暄,又听得旁边介绍她的身份:“这是贵妃娘娘。”
赵凰歌顿时了然,这就是当初的大皇子妃了。
新君上官卓还是大皇子的时候,有一个明媒正娶的正妃,乃是文家的女儿,名叫文清嘉。
这文家当年在上京中虽然也是显贵,却并没有到权贵的地步,谁曾想他们家押对了宝,如今上官卓成了皇帝,文家人也跟着飞黄腾达。
只不过么,让朝臣大跌眼镜的是,文清嘉并没有被册封为皇后,反而成了贵妃。
虽说她也掌管着六宫,可是贵妃与皇后,到底是不同的。
尤其是这个皇后,还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子,在此之前,根本无人听说过她。
这些时日,西楚新君因着此事,与朝臣们不知闹了多少回合,赵凰歌原本想着,这位文贵妃心中也应当是有些怨言的,可如今瞧见了人,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文清嘉非但没有半分怨怼的模样,反而神情温和,如三月的风似的,和煦而温软。
赵凰歌与她打了招呼入了座,眼见得世家命妇们一个个的前来,她索性也不多言,只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来人们。
这位文贵妃如同她的名字一样,为人处世都让人舒服,然而那舒服里,却又带着进退有度的规矩,让人不敢轻视。
她四两拨千斤,瞧着温温柔柔,却将所有事儿都办的妥帖。
赵凰歌只瞧着,心中便有些喟叹,先前龙虎司给的调查,让她以为,文家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可现下瞧着文清嘉,她却是瞬间明白过来。
文家必然是早有所图的,否则不会将女儿按着这种标准来教。
她就像是被套进了一个世家女子的模板里,一举一动都出不得错漏。
便是母仪天下,她也担得起。
然而……这样的规矩,却让人有些唏嘘。
她什么都可以周全妥帖,唯独忘记了,如何为自己考虑。
赵凰歌才想到这儿,便听得内侍监从门外走进,恭声行礼:“娘娘,秦夫人来了。”
听到秦字,赵凰歌下意识抬起头来,片刻后便见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生的粉面桃腮,一双眼猫儿似的圆润,唇边常带笑意,她进来后端庄的行礼,只听得文清嘉温柔道:“免礼,秦夫人入座吧。”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眉眼中满是孩子气,那小姑娘随着行了礼,两人便挨在了一起坐下。
后面这个赵凰歌认得,是昨儿个才见过的周淼。
至于她身边这个么,赵凰歌在看到她入座的位置之后,也明了了。
秦峥的发妻。
似乎是叫……顾九。
赵凰歌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不想那女子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二人目光相接,顾九先冲着她笑了笑。
一旁的周淼也瞧见了她,轻声与她打招呼:“公主安好。”
赵凰歌弯唇一笑,道:“周小姐还记得本宫?”
周淼忙的点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复又有些拘谨道:“公主国色天香,令人见之难忘。”
她要是个男子,这话说出来就轻佻了,然而她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所以赵凰歌只是一笑。
反倒是旁边的顾九轻轻地捏了下周淼的手,而后恭谨道:“小姑娘天真,说话没分寸,公主莫怪。”
赵凰歌颔首,瞧着顾九问道:“秦夫人年岁似乎也不大,倒是老成,与秦大人当真是佳偶天成。”
这话一出,顾九只是笑:“公主莫要打趣臣妇。”
她说话的时候,瞧着是个和气的,赵凰歌却从那和气里窥探到了锋芒。
能跟秦峥做夫妻,怕是个不太好惹的。
赵凰歌将这念头在心里打了个滚儿,面上满是笑意。
幸好,在这儿待得时间并不长,不过片刻功夫,便听闻前面已经收拾好,内侍前来回禀,道是可以过去了。
文清嘉闻言,应声之后当先起身,道:“时辰不早,诸位随本宫来吧。”
于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随着前往,赵凰歌身份特殊,文清嘉与她同行,其他人则是落后了几步,跟随在身后。
这是国宴,要从下午宴请到晚间,现下还未开宴,四周满是丝竹管弦之声,所行之处也都是鲜花盛开之相,在外面没瞧见的春色,倒是在这偌大的殿内尽数收拢入眼中了。
皇帝他们还没到,文清嘉先带着人入座,赵凰歌为贵客,被安排在了上位,她的下首是北越时辰的位置,离得最近的,则是萧景辰的。
赵凰歌扫了一眼,这会儿才瞧出违和来。
怪不得她先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才发现,西域跟苗疆,竟然都没有派人前来。
苗疆倒是情有可原,毕竟他们才与西楚有冲突,可是西域,她要是没记错,上次他们可占了不少便宜呢。
难不成也闹翻了?
赵凰歌暗自思忖,将此事记下来,一面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茶杯。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少,有好奇有窥探,赵凰歌只当不知,慢悠悠的喝了半盏茶之后,西楚国君终于姗姗来迟。
众人纷纷见礼,赵凰歌也得以瞧见了这位西楚国君的真面目。
他比想象中的年轻,二十多岁的年纪,眉心刻着一个川字,便是舒展开来,也能瞧出严肃来。
然而那点严肃却对的是自己,并没有半分针对旁人。
至少在这殿内,赵凰歌瞧着他说话时的态度,倒是个温柔的国君。
她才想着,便觉得手被人给捏了一下,旋即便听得萧景辰压低的声音响起:“旁人好看么?”
萧景辰脸上还带着笑,声音也是笑的,唯有赵凰歌听出那里面潜藏的不满来。
她下意识看向萧景辰,在瞧见这人面上的表情后,顿时便轻笑了起来。
“怎么,国师这是吃醋了?”
小姑娘的眉眼里满是调侃,萧景辰睨了她一眼,却是轻轻的哼了一声。
吃不吃醋的,纵然他没有回答,可那表情却给了她答案。
赵凰歌骤然便笑了起来。
她顺着萧景辰的力道,将他的手捏了一把,这才低声道:“可是,本宫的心里只有国师一人呀。”
小姑娘这话说的乖觉,萧景辰瞧着她,见她满是笑意的眼睛里还藏着深情,顿时便被人给戳了一下。
而后,便听得他无奈的开口:“眼神这么直白,也不怕被人瞧见。”
萧景辰这话一出,赵凰歌顿时便笑着接口:“不怕。”
分明是一脸的骄纵,这是吃定了他。
萧景辰无声的叹了口气,复又问她:“可瞧出什么了?”
他直接转移话题,赵凰歌越发笑的得意。
不过好歹是大庭广众下呢,赵凰歌到底没做的过火,因顺着他的话,轻声道:“这人矛盾的很。”
若说这人行事,瞧着便是个果决明智的,可偏生这明智里,又夹杂了不顾一切。
今天下午她与文贵妃的相处虽然不多,但也瞧得出来,这个文清嘉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她天生便该是母仪天下的标准。
然而他只将人立为了贵妃,这样的不顾一切,倒不像是他的作风。
听得赵凰歌的话,萧景辰不知想到了什么,却道:“不矛盾。”
赵凰歌闻言看他,却见萧景辰了然的模样,顿时来了兴趣,悄然问道:“国师这是知道了什么内情?”
小姑娘一脸八卦的模样,引得萧景辰无奈轻笑,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却是道:“不知。”
这些消息整合一下,不难猜出里面的内情,况且,在这件事上,萧景辰倒是在某些观点,与这位西楚新君是一致的。
然而这话,萧景辰是不可能说的。
赵凰歌见他这样子,便知道他没说实话,然而萧景辰的嘴跟葫芦似的,他不肯说,赵凰歌也撬不出来,只能叹了口气。
萧景辰眸光温柔,替她将眼前的酒水换成了茶水,一面轻声道:“回去再与你说。”
这到底是不忍心了。
赵凰歌眼中一亮,旋即又轻声道:“其实,倒也没有完全想知道,本宫没那么大好奇心,不过是为了公事罢了——都是为了北越。”
这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萧景辰却任由她去,还要附和她:“公主说的是。”
赵凰歌嘿然一笑,却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借着拿茶杯的动作抬眼,转了转头,便与顾九的目光相撞。
这位秦夫人,似乎对她很好奇啊。
赵凰歌才这样想着,便听得萧景辰问道:“怎么了?”
闻言,赵凰歌不动声色的指了指对面,轻声道:“这对夫妇,盯了本宫好久了。”
萧景辰闻言,顺着她的指引方向看去,却在瞧见萧景辰的那一刻,微微收紧了杯子。
这人……
赵凰歌意识到萧景辰的情绪不对劲儿,拧眉问道:“国师,可有不妥?”
方才他一瞬间情绪变化,捏着她手的动作也重了一些。
然而萧景辰却是瞬间回神儿,也松开了赵凰歌的手,声音里倒是沉稳的:“没事,没弄疼你吧?”
赵凰歌摇了摇头,再看时,便见秦峥夫妇已然看向了别处。
一切都正常的很,像是从未有人盯过她似的。
赵凰歌的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刚刚萧景辰的态度实在是不对,难不成是瞧出了什么?
接下来她有心留意,然而这殿内却再无异常。
酒过三巡,便有朝臣们与新君说庆贺词,而北越使臣因着身份特殊,故而也在前列。
王公贵族们庆贺完之后,便到了他们。
洛江潮向来长袖善舞,文人的风骨半分不落,在这些人的周旋中也是游刃有余。
他先说了吉祥词,表明北越与西楚愿交好的态度,末了又笑着结尾:“西楚得皇上这般明君,必然能万世开太平。”
这样的场合,纵然都知道说的口不对心,然而谁也不会在这时候找不痛快。
因此待得洛江潮说完之后,西楚新君便笑着道谢,他目光一转,又落到了赵凰歌的身上。
“此番得北越公主前来,西楚不胜荣幸,公主只管在此游玩,有任何需要,西楚都会竭尽全力。”
他乐意做处处妥帖的东道主,赵凰歌自然也礼数周全的还回去。
她笑着应下,与他客套:“这次前来,本宫便是代表北越,与国君道喜的。都说客随主便,本宫一定守西楚的规矩。只是到底两国有别,且又相隔万里,若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国君多多包涵。”
对于赵凰歌这话,西楚国君自然是笑着应承:“公主客气了,只要公主在此住的顺心便好。”
二人寒暄了一阵,宴会便继续,赵凰歌坐下来后,瞧着朝臣们挨个庆贺,端的是一片的君臣和乐。
北越送的礼物早就入了西楚的国库,礼单也早在第一日来的时候便呈了上去,因着这次赵凰歌跟着,所以早先便都检查的仔细,没有纰漏,她便可以安心的看戏。
比如,这西楚的朝堂上,也是一片的风云诡谲。
来之前,她便让龙虎司的人整合过信息,现下瞧着与自己记忆里相去不多,便轻声跟萧景辰道:“国师,你瞧这些人,面上笑的和气,私底下怕是恨不得掐死对方呢。”
不管是北越还是西楚,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到哪儿都逃不了这一套。
即便是北越新君才上位,而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拥护他的,依旧不能幸免。
赵凰歌的声音里带着些厌倦,萧景辰倒是明了,他复杂的看了看赵凰歌,好一会儿才道:“权且当看戏吧。”
这到底是邻国,自然可以看戏。可是北越自己境内呢?
赵凰歌没将这话说出来,何况这样的场合也不能添堵,因此便笑着点了点头。
待得朝臣们庆贺之后,众人又吃了一会儿,吉时便到了。
由西楚新君当先,朝臣们则是紧随其后,一行人到了城楼上。
先是礼官高昂的唱喏,待得新君敲响了那一面象征着吉祥的鼓之后,便见一朵朵烟花腾空而起。
正是傍晚时分,金乌西坠,月兔东升。
天地间一片暗沉,被这烟花升空照亮,瞬间便被璀璨所代替。
烟花放了许久,连空气中都染上了硝烟的气息,赵凰歌仰头看着这一片五彩斑斓,仗着无人可以看到自己,悄然抓住了萧景辰的手。
萧景辰就在她的身侧,宽大的衣袖挡住了他们的动作。
他偏头看身边的人,心中在一瞬间也被某中情绪充盈。
直到烟花结束之后,萧景辰才当先松开了她的。
只是女子的手虽然与他松开,可那掌心残留的触感却格外明显。
他摩挲了下手指,眼见得西楚新君当先迈开步子,自己便也随了上去,不想却听得有男人的声音响起:“国师,当心脚下。”
是秦峥。
萧景辰顿住脚步,回头看去,便见秦峥脸上满是笑意,可那眸光之内,却带着几分玩味。
萧景辰颔首道谢,道:“秦大人也一样。”
这人给他的感觉不大好。
带着侵略性,那一双目光如刀,且是开刃见血的刀。
听得萧景辰的话,秦峥弯唇笑了笑,随着他的步子往前走,不过倒是走的慢慢悠悠:“多谢国师提醒。”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面漫不经心的转着手上的扳指,轻声问道:“国师方才在看什么?”
闻言,萧景辰睨了眼前人一眼,继而淡淡道:“没看什么。”
在宴会上,二人目光相接,都瞧得见对方眼中的审视。
萧景辰的面上淡漠,可那一颗心却是跳的有些快。
从见到这人的第一眼,他便觉得,这人应当与自己有些关联,那是命定之中的牵连,然而萧景辰却看不透彻。
这人像是凛冬的风雪,带着能切割人的锐利,让萧景辰第一面便直觉到了危险。
可那危险到底从何而来,他却又不得而知。
萧景辰缓缓放松心神,便听得秦峥又道:“国师还要在西楚逗留些时日,大理寺必然护佑诸位的安危,若有事情,也可随时来找本官。”
他分明是普通的客套,萧景辰却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不过现下这场合,显然不适合多说,因此萧景辰只颔首应了。
眼见得大殿就在眼前,二人再未说话,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
待得落座之后,萧景辰才端起茶盏,便感受到了那一道目光。
他抬眼看去,就见秦峥端起了手中的酒杯,与他遥遥举杯。
这人……
萧景辰端起茶盏,慢慢的抿了一口,而他对面的秦峥,则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凰歌留意到他们的互动,轻声问道:“方才在后面,他与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