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凰歌良久不语,只是神情里却越发难看了下来。
这样的巧合,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着人顺着这条线继续查,蒋利州背后,必然有人。”
蒋利州是龙虎司的人,起先还是她的怀疑对象,而现在就成了一句不会说话的尸首,偏生她还毫无头绪。
这个认知让赵凰歌有些头大,吩咐完了之后,命他们出去,自己则是在窗前坐了下来。
天光明亮,唯有她心中有着一团浓重的化不开的迷雾。
但她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却愈发的不顺了。
那蒋利州本来就是龙虎司的人,如今虽然有辛夷跟朝元他们集体行动,但总有人快他们一步。
这样的巧合就像是……
有人盯着自己,且清楚的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太差劲,赵凰歌心中升起阵阵寒意,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监视着自己。
但是,她身边都是可靠的人,那会是谁?
……
眼见得除夕近在眼前,赵凰歌仍旧没有查出来背后的真相,却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因此,她越发的警惕起来。
先前赵凰歌在栖梧宫内待着不肯出来,本来是想躲萧景辰。然而现在,她虽然还是不出门,却并非是躲避萧景辰,而是要防备幕后的那一双黑手了。
赵凰歌不出门,索性只让辛夷跑腿,她自己坐镇宫里,连师父那里都不去了。
只是,这也并非长久之计。
到了除夕那日,便是赵凰歌不想,也知道这栖梧宫的大门她是非出不可了。
除夕夜宴乃是家宴,除了皇帝和后宫之外,便是这些亲眷们。
不过因着赵凰歌提前寻好了借口,所以到了这日,绵芜虽然晨起就将衣服头饰等物都拿了出来,可直到吃过了午饭,这才过来对赵凰歌笑道:“公主若是无事,不如先将衣服换了吧?”
随着绵芜来的,还有在外面的一个嬷嬷们。
赵凰歌看了一眼,顿时便笑道:“多谢嬷嬷,您且先稍后,本宫过会儿再换。”
她这会儿正在看书,沉浸其中的样子,倒是看着十分的闲适。
但也只得了那片刻的功夫。
绵芜才去了没多久,便听得有宫人过来,却是来请她的。
赵凰歌无声叹了口气,让锦心将人打发了,自己到底是让绵芜将衣服给送了过来。
换衣服的时候,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手腕,神情微怔。
绵芜被她打发出去了,殿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赵凰歌垂眸看着自己白嫩的手腕,往常这里会戴着一串佛珠的。
说来也是稀奇,她先前这手腕上素净了那么多年,如今不过被一串佛珠给绑了数月,心里却再也清静不下去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手腕,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来,却是走到柜子面前一一寻了起来。
那日与赵显垣的话言犹在耳,赵凰歌再如何,也不至于会真的不给皇帝面前,况且先前她已经将话说出去了,既是要戴手钏,她便不会食言。
赵凰歌不愿意让宫人们随着忙碌,索性便自己去慢慢的找寻,正巧锦绣过来,站在外殿问她:“公主,可要奴婢帮忙么?”
赵凰歌才瞧见那一个小匣子,闻言顿时的回答道:“无事,本宫寻手钏罢了——找到了。”
得了这话,锦绣顿时应声,赵凰歌则是直接将那小小的首饰盒子给打开来。
那盒子里面放了一串手钏,料子是顶级的,雕工却有些粗糙。
但那样的粗糙,却是皇兄的一片心。
赵凰歌伸出手来摸了摸那手钏,却又在低头的一瞬间,骤然一愣。
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僵硬住,她像是不可置信似的,先将那手钏来回的摩挲着,继而又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来,将手钏放在鼻端轻轻地嗅了嗅。
心像是在那一瞬间跳出了胸腔,赵凰歌耳边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唯独剩下了少女惊怔的面容。
她狠狠地攥着手中的盒子,忽听得外面有人回话:“主子,奴婢回来了,可要现在进去么?”
是锦心的声音。
然而她话音未落,先被赵凰歌的声音吓到:“出去!”
赵凰歌从未这样的口气,裹挟着戾气,却又可以清晰的听出内中的仓惶。
锦心被吓了一跳,却是忙忙的退在门外,恭声道:“是,公主息怒。”
后面的话,赵凰歌却是半个字都没听见。
她几乎是攥着盒子,大踏步的进了内室。
锦心在外面,只能听到里面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是她在翻找什么东西,又将什么扔在地上似的。
然而有了方才的前车之鉴,她再不敢多问任何话,只是恭谨的守在外面。
事实上,赵凰歌只是在找东西而已。
她将房中翻的乱七八糟,手抖的几乎拿不住东西,甚至就连将药箱放在桌上这么简单的动作,都磕磕绊绊了好几次。
直到将东西都放好之后,赵凰歌将放置着手钏的小盒子放在正中,自己则是从药箱里取出了几味药材。
药材逐一的按着比例夹在一起,最后一个放进去的……
却是手钏。
……
室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赵凰歌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就连指尖都是抖的。
像是有人将她扔进了冰窟之中,周身都浸染着寒气。
唯有一颗心,滚烫的像是要跳出来。
下一刻,便听得房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赵凰歌将那些东西全都扔在地上,神情里满是痛苦。
地上一片狼藉,而那狼藉里面,最明显的却是那一串手钏。
被赵显垣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原本该被她珍而重之收拢着的,而如今,就被这么扔在了地上。
外面有宫人的声音传来,这一次却是绵芜嬷嬷的:“公主,您没事儿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与此同时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几个贴身的宫人都在外面守着。
赵凰歌这才将神智从沼泽里拉了回来,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弯腰凝视着地面上的狼藉。
良久,才弯下腰来,将那手钏捡了起来,缓缓地走到了外殿,声音里暗哑且低沉:“都进来吧。”
内殿与外殿之间隔着一道珠帘,珠帘晃动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然而赵凰歌的面色里,却是含着冷意。
绵芜她们进门后,先给她行了礼,这才查探着她的脸色,轻声问道:“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闻言,赵凰歌却是摇了摇头,她手上还攥着那一串手钏,好半日才开口问道:“这手钏,谁动过?”
她的声音里满是沉郁,那是从未有过的模样,锦心吓了一跳,登时便跪了下来。
“回公主,奴婢动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忙忙的解释道:“当时您交给奴婢,是奴婢将它放起来的。”
这事儿赵凰歌是知道的,不但知道,还是她吩咐锦心收拾起来的。
可那之后,便再无人动过。
而那之前……
她是从赵显垣的手中接过来的。
未曾经过他人手。
赵凰歌站在原地,甚至有些站立不住,她靠着桌子的一角,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倒下去。
锦心被她这模样吓到,从方才进来,公主的表情就格外的吓人,现下更是惨白一片,瞧的人心中都发虚的慌。
锦心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道:“公主,您无碍吧,不然奴婢请院判来一趟可好?”
她瞧着赵凰歌现下这样子,倒像是满脸病色。
闻言,赵凰歌没有立刻开口,她垂眸盯着手上的手钏,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先出去吧,本宫自己静一会儿。”
她的声音里满是沙哑,像是被人扼住喉咙似的,连说话都有些费力气。
锦心还想在说什么,但见赵凰歌这模样,也不敢再开口,只说了一句:“奴婢们都在外面候着,公主有事儿随时传唤奴婢。”
见赵凰歌神情半分变化都没有,她便行了礼,转身出门去了。
殿内再次剩下了她一个人。
赵凰歌站在那里,将手钏紧紧地攥在手中,她白嫩的掌心早已被攥的通红一片,被硌出来的痕迹深入掌心,像是要流出血来。
她恍若未觉,眼眶却是慢慢的红了起来。
这手钏,前世里跟了她许多年,后来不知被哪个宫人给弄丢了,赵凰歌再也找不到了。
所以今生见到这手钏的时候,赵凰歌几乎喜极而泣。
这是兄长留给她的念想,在今生失而复得。
先前她因着手上戴着萧景辰送的佛珠,所以一直让宫人将手钏妥帖的放好,若非这一次佛珠断了,恐怕赵凰歌终其一生只会将手钏妥帖收藏,而不是像今日这般拿出来看看。
她死死地盯着这手钏,唇上已经被咬出血来,蔓延了一圈,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若早知今日,她宁可永远都没有拿出来。
这样,也就不知道,原来罪魁祸首……竟在此。
前世里,她是身中剧毒,无药可救死的。
那一场将栖梧宫烧毁的大火,不过是她万念俱灰之下,又被赵杞年算计逼迫而为。
即便是没有那一场大火,她也活不过一年了。
那时她与赵杞年的关系已然跌至冰点,早已相看两厌,赵杞年百般算计她,让她寒了心,而这朝堂上的奸臣当道,更让赵凰歌决心与那些人同归于尽。
哪怕赵杞年那般待她,可她不能与对方一般见识,更不能对不起皇兄当年的嘱托。
所以她不管不顾的诛杀了奸佞,又用自己的一条命赔给了他们。
一把火下,栖梧宫被烧的一片焦土,她更是化为了亡魂,在这世间飘荡着。
可赵凰歌怎么都没有想到,原来自始至终,她做的这一切,都是笑话。
她生怕辜负了赵显垣,却未曾想过,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赵显垣给辜负了。
这手钏上带着毒。
而那毒,便是前世要了她命的穿肠毒药,梦黄泉。
毒入肺腑,一梦黄泉。
这毒乃是几种毒草与毒虫调配出来的,单独分开,每一样都不会致命,唯有将这几样混合在一起,才会发挥其最大的作用。
起初是让身体虚弱,后来便会病痛不断,而最后,便是无可救药而死。
赵凰歌前世的时候,察觉到自己中毒,已然是到了末期,那时候她怎么查都没有查到凶手,却原来,凶手就在她身边。
这手钏她带了好几年,那毒药早已入了肺腑,而后来手钏的丢失,恐怕也不是丢了,是发挥完了作用,怕被她发现端倪,才销毁罪证的。
想明白其中关节,赵凰歌的手指都有些抖。
她低头看着那一串手钏,脑中却是不断在回想着赵显垣将手钏送给自己时候的场景。
一举一动,历历在目。
她不愿意相信这是皇帝做的,但事实摆在眼前。
宫人没动过,赵凰歌更是将它妥帖收藏,至于赵显垣那里,更没有人敢动他的东西了。
怪不得当时他旁敲侧击的让她戴上这手钏呢。
赵凰歌想起来她那时候的感动,突然便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可笑她当时还以为,这是皇兄待她的一片心。
现下想来,的确是一片心呢。
可惜,是她自己妄想的痴心!
天家无亲情。
天家果然无亲情。
……
赵凰歌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然彻底的暗沉了下来。
家宴虽不比国宴,
宫中上上下下的人数也是不少的,她到的时候,便可听到殿内热闹的声音。
自皇后起,到嫔妃们,几乎人人都在,就连明柔公主也被抱在怀中,听着母妃与其他人嫔妃们说话。
除了赵凰歌之外,便唯有一个人不在,那便是太后。
不过不同于国宴,太后的确是生病了。
她身体本就差,这几日感染了风寒,今日更是加重,虽说不至于到了起不来的地步,但过来参加宴会的确是有些勉强。
太后年岁大了,皇帝便让宫人好生伺候着,自己说了晚些时候带着人去给她请安,没有让她来参加宴会。
而此时,皇帝坐在主位上,赵杞年则是在他的身边,正在轻声说着什么。
不同于以往,赵杞年近来做事越发的得皇帝的青睐,眼下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皇帝更是忍不住点头道:“不错,朕觉得你这法子倒是可行。祈年果然是大了,行事做事也稳重不少,朕很欣慰。”
得了皇帝这话,赵杞年也不沾沾自喜,神情里依旧是谦卑的笑:“父皇过奖,能得您一句可行,儿臣便值得了。”
他们父慈子孝,一旁的皇后脸上也满是温柔的笑意,神情里满足不已。
这样的场景,正是皇后梦里心心念念诸多次的,如今一朝梦想成真,足以让皇后因此欢喜雀跃。
她将喜色写到脸上,连带着见到赵凰歌进门,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眼见得赵凰歌给皇帝请安,她顿时笑道:“河阳来的正好,快入座吧。”
周围的嫔妃们纷纷与赵凰歌见礼,明柔公主更是露着小奶牙,笑着给她行礼:“小姑姑安好。”
赵杞年也在这时候停下了说话的声音,他端端正正的站起身来,给赵凰歌行礼:“给小姑姑请安。”
赵凰歌面上带着标准的笑意,应声让他们起身,明柔公主跌跌撞撞的想要过来,赵凰歌却是侧了侧身,示意她身边的奶嬷嬷扶着小公主,一面温柔的笑道:“小姑姑才从外面过来,浑身都是冷的,别把凉气过给你。”
她避开的动作,让明柔公主有些委屈,在听得她这话之后,顿时便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明柔不怕冷,小姑姑抱!”
小女孩对她撒娇,赵凰歌却是往后退了一退,那奶嬷嬷瞧的真切,连忙将赵明柔抱了回去,一面轻声的安抚她:“公主先随老奴入座,晚些时候再过去好不好?”
赵凰歌则是与晋妃点头示意,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瞧见赵凰歌与赵明柔拉开了距离,赵杞年有一瞬间眼中是满意的,然而只是一瞬,他便垂下了头,再次坐回了皇帝的身边。
外人看不见赵杞年的神情,唯见他恭谨的模样。
今夜的宴会说是家宴,可也是有讲究的。
皇帝皇后、四妃和皇子公主们可坐一桌,亲近的宗室们坐了一桌,至于次品级的嫔妃,则是按着品级在下首的桌旁坐了。
再低一些品级的嫔妃们,那便连前来的机会都没有。
皇宫之中等级森严,即便是在这团圆的家宴上,也可见一斑。
赵凰歌入座之后,离皇帝的距离倒是更近了些。
她来的不算早,可却并不晚,先前大殿内还热热闹闹的,她来了之后,却是安静了几分。
皇帝则是看着她,温和的笑道:“你既是来了,朕便可以吩咐他们开宴了。”
说着,皇帝转头又吩咐了王顺几句。
旋即便见王顺应声而去,赵凰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唯有她自己知道,一双手却是早已入手,死死地掐着自己。
手腕上被禁锢着,那触感让她浑身都在颤栗,赵凰歌都不必低头去看,便知道那手腕上戴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