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说这些的时候,神情里满是愧疚。
毕竟身为龙虎司的人,非但没有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还让小公子受了伤,这事儿对他而言实在是丢人。
然而赵凰歌听完后,却只道:“抓到了活口?”
方才来的时候,她听着辛夷提了一嘴。
闻言,朝元顿时点头:“是。”
龙虎司的人拼着重伤也抓到了一个刺客,只是那些人是死士,有两个当场死了,还有一个没死成,被带了回来。
赵凰歌沉声道:“带我去见刺客。”
……
因着刺客行刺的人身份特殊,龙虎司的人直接将那刺客带到了长公主府的暗牢里。
那是赵凰歌先前命人悄悄建的,辛夷起先还不明白,可这会儿倒是感叹她的先见之明。
人这会儿已经半死不活了,被审讯之后,身上受伤不少,嘴却是硬的很,咬紧了牙关,半个字都不肯说。
赵凰歌进门的时候便闻到了满室的血腥味儿,她扫了一眼,目光却落在那人身上的时候,骤然沉了下去。
这人,她认得。
皇帝身边的暗卫,而如今,被拨给了赵杞年。
赵凰歌在暗牢里没待多久,出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换了干净的衣服,带着人进了宫。
临走前她交代下去,让北大营的人来这里把守,将这里围的铁桶一般,末了又交代辛夷:“你不必随本宫前去,若有要事,直接以信号预警。”
赵杞年会着人刺杀林安,赵凰歌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他怕是知道了林安的身份。
而这个猜测,在知道赵杞年在等着自己的时候,便被证实了。
“殿下先前还说呢,您今夜必然会来,可不就是来了么。”
内侍一面说着,一面笑着将人迎了进来,末了又恭声道:“殿下,公主来了。”
赵凰歌随着走进来,便看到坐在窗边的赵杞年。
从方才她出现,他便在那里盯着。
像是暗夜里的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赵凰歌的到来。
“小姑姑,您可算来了。”
赵杞年的声音带着孩子的稚气,笑的一派天真。
赵凰歌点头,随手扔给他一个盒子:“嗯,送你一份礼物。”
那盒子的边缘渗出鲜红的颜色,赵杞年并未打开,只是有些嫌恶道:“这是什么,好腥的味儿,侄儿不喜欢。”
“不喜欢么?”
赵凰歌嗤了一声,走到他的面前,淡漠道:“本宫还以为你喜欢的很,毕竟是你的狗。”
她的气势全开,赵杞年似乎有一瞬的惊惶,又带着点不可置信:“小姑姑,您这是为了旁人凶我么?”
赵凰歌拧眉,沉声道:“本宫不管你想玩什么花招,但这个人,你不能动。否则……”
她说到这儿,又看着赵杞年的眼睛,语气森冷:“明日这盒子里装的,可就是你那位好先生了。”
这话一出,赵杞年果然变了脸色:“你,你怎么……”
他终于染上了属于少年人的恐惧,赵凰歌只道:“别逼本宫对你动手。”
她来此,警告只是由头,更重要的,她想知道赵杞年窥探到了多少。
而这结果,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那个男人……他知道的,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此人不可留。
赵凰歌才想到这儿,便听得赵杞年轻声道:“小姑姑,您这样威胁我,侄儿好伤心啊。”
他的眸光里一片暗沉,如同浓重的化不开的墨汁:“原本侄儿还在犹豫,可现下瞧着您的模样,我才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赵凰歌心中一沉,骤然看向了他,眯眼问道:“你想做什么?”
而后,便见赵杞年叹息道:“您这么疼爱我,侄儿肯定不会对您做什么的。只不过……小姑姑身为一介女流之辈,还掌管着北大营的权力,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赵杞年这话,越发让赵凰歌的神情添了几分警惕。
便在这时候,夜空炸开了一朵烟花。
绚烂至极,却又转瞬即逝。
长公主府……
出事了。
这个认知,让赵凰歌顿时便转身往外走去,不妨却被一个急匆匆进门的小太监给撞了一下。
那小太监浑身瑟缩,在瞧见赵凰歌的时候,瞬间便染上了仓惶的哭腔:“公主……您也在……您快去看看吧,皇上他——”
后面的话,小太监张了张口,愣是没说出来,可赵凰歌却觉得脑子内翁的一声炸响。
赵显垣,不大成了。
……
乾元宫内。
赵凰歌到的时候,便见数十个院判守在外面,瞧见她的时候,像是瞧见了主心骨:“给公主请安。”
赵凰歌点头,沉声问道:“如何了?”
为首的院判摇了摇头,悄声道:“公公们已经去请人了。”
至于请的是谁,赵凰歌心知肚明。
她的一颗心便越发沉了下去。
先前的时候,便知道赵显垣的身体不大好了,可是她前两日才见过赵显垣,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连今夜也……熬不过去么?”
听得她的话,那院判点了点头,赵凰歌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本宫知道了。”
方才听到消息的时候,赵凰歌顾不得出宫,吩咐了心腹前去,自己直接便来了这边。
幸好她来了。
她才想到这儿,便见王顺从殿内走出来,瞧见她的时候,行了礼道:“公主来的正好,皇上请您进去呢。”
赵杞年是跟着她一块来的,然而王顺先请的人却不是他。
赵凰歌微微拧眉,一旁的赵杞年想要说什么,却听得王顺恭敬道:“殿下稍后,皇上有话要与公主私下说。”
他将赵杞年未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赵凰歌便也不再多问,应声走了进去。
寝殿内一股药的清苦味儿,浓重的散不开,也让赵凰歌的呼吸一滞。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靠着软枕,一双眸光里都有些涣散,瞧见赵凰歌的时候,倒是还认得出来,虚弱的冲着她招手:“阿阮。”
一声阿阮,让赵凰歌的脚步都定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她恍惚将这一幕与前世重合。
见她不过来,赵显垣喘了口气儿,又叫她:“阿阮,过来。”
赵凰歌这才慢慢的走了过去,在他的床前站定,轻声道:“皇兄。”
她居高临下的站着,赵显垣眯着眼,瞧着眼前人的模样,分明她离自己这样近,但这一刻,他却觉得这小姑娘离自己分外遥远。
赵显垣咳嗽了一声,便有些喘不过来气儿。
赵凰歌见状,在他床前蹲了下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皇兄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待得赵显垣缓和了这一口气儿,她才松开了手。
赵显垣神情复杂的看着赵凰歌,却是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
殿内伺候的人迅速出门,待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后,才听的赵显垣道:“阿阮,兄长……熬不住了。”
他的声音格外虚弱,赵凰歌闻言,却是垂眸,遮住眸光中的暗沉。
她微微用力,捏着手指,轻声道:“皇兄别说丧气话,院判都在外面呢,您可以撑过去的。”
闻言,赵显垣摇了摇头,轻笑道:“朕的身体,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说到这儿,又转移了话题:“阿阮,上次与皇兄吵架,你不会怪了我吧?”
他说的是赵显倾的事情,赵凰歌抿了抿唇,只道:“臣妹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会。
赵显垣却听不出她话中的潜台词了,他的头昏昏沉沉的,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道:“朕去之后,唯一挂心的只有你和杞年。你是女子,杞年又小,以后……就要你们两个孩子相互扶持了。朕,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他这一番话说的费力,赵凰歌瞧着眼前人,轻声道:“皇兄说笑了,这满朝文武,不都为皇家所用么,杞年用不到我的。”
赵显垣没想到她说这话,拧眉道:“不一样的,你们……才是一家人。”
他说着,又咳嗽了几声,方才继续道:“阿阮,朕走后,想将杞年托付给你,他年纪还小,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你这个做小姑姑的,要多多帮衬他,别与他一般计较。就当……是为了皇兄,好不好?”
这是要托孤了。
赵凰歌看向他,见他眉眼中满是担忧。
赵显垣是真的担心。
只不过,担心的却是赵杞年。
赵凰歌好一会儿才道:“可是,皇兄啊,我也年岁不大,若是护不住他呢?”
“你可以的。”
赵显垣喘了几口气儿,道:“朕相信你,只要你肯护,便能护着他——阿阮,你会效忠杞年的,对不对?”
他只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赵凰歌如今已经显露了野心,可是赵杞年太小了。
他恨自己无人可用,还要以赵凰歌作为辖制。
幸好……
赵显垣的目光下垂,落在赵凰歌的手腕上,微微放下了一颗心。
即便他死了,一切也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而他要做的,便是稳住赵凰歌。
“阿阮,答应皇兄,便当是全了我的心愿,好不好?”
赵显垣的话几乎是祈求了,赵凰歌神情却不为所动。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割裂开来,有一半的灵魂飘在半空,瞧着眼前的这一幕。
良久,才听得赵凰歌道:“皇兄啊,那我问你一句话,你告诉我答案,我便答应你,好不好?”
小姑娘的声音格外柔软,然而那柔软之下,却潜藏着戾气。
赵显垣没来由的心头一沉,却还是问道:“什么话?”
下一刻,便见赵凰歌抬起了手腕,一字一顿道:“你为什么,要给我下毒?”
那手腕上戴着的,是赵显垣送她的手钏。
而手钏里浸润着的,是可以要她性命的毒。
赵凰歌知道答案,可这个答案,她想听赵显垣亲口说。
赵显垣像是被惊雷劈过,神情也开始龟裂。
他声音干哑,试图想要否认:“不,朕……朕怎么会给你下毒?”
“为何不会呢?”
赵凰歌蹲在他的床前,与他平视着,她的手腕白,被手钏勒出了一圈红印儿,瞧着有些令人心疼。
而她的眼圈也红了起来。
少女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感情:“因为我是赵杞年当权的绊脚石,你要为儿子着想,所以下毒害我。但你又要用我,若我现在死了,便无人可给赵杞年挡枪了。所以,你下的是慢性的毒。待得榨干我最后一分,我这个无用之人,便会毒发身亡。皇兄,你当真是……好狠的心。”
赵凰歌想要问问他,难道这些年,他便半分感情都没有么?
可还不等她问,便听得赵显垣急迫的解释道:“不,阿阮,你听朕解释。朕……”
然而,在看到赵凰歌的眼神之后,他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小姑娘的眸光似是古井寒潭,内中一片幽深。
那是心如死灰的模样。
赵显垣突然便觉得,自己这一步棋,是走错了。
“对不起。”
最终,他只是颓然的说了这三个字。
赵凰歌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没什么对不起的,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权衡。皇兄只是更爱赵杞年罢了,只是……皇兄啊,我心里,也有一杆权衡的称。若你一心待我,我必然会忠心于他。可你现在这般待我,你猜我会怎么对他?”
这话一出,赵显垣骤然瞪大了眸子,先前的愧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惊惧:“你想做什么?”
赵凰歌却是站起身来,偏头吩咐道:“请四殿下进来吧。”
听得殿外宫人应诺,赵显垣顿时便有些焦灼:“阿阮,不,河阳!你不准……咳咳……”
他咳嗽的惊天动地,一张脸都呛得通红。
赵杞年进门的时候,就看到赵凰歌正在给赵显垣擦嘴角。
他才吐了血,这会儿眸光瞪大,瞧着赵凰歌的眼神几乎要吃人。
“父皇!”
赵杞年跑过去,又看向赵凰歌问:“小姑姑,父皇这是怎么了?”
赵凰歌收了帕子,也不看他,只跟赵显垣道:“皇兄放心,你说的话,本宫会答应你的。”
她说到这儿,又对赵杞年招了招手:“杞年,过来。”
赵杞年的目光在她和赵显垣的身上来回流转着,最终还是乖觉的站在了赵凰歌的面前。
只见赵凰歌从手上摘下了那一串手钏,神情里满是柔软:“这是我生辰时,你父皇赠我的,杞年,姑姑今日赠与你,我必会如你父皇待我一般,好好儿对待你。”
那手钏戴在赵杞年的手腕上有些大,宽松又空落落的。
那是为赵凰歌量身打造的手钏。
赵杞年直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迟疑道:“多谢小姑姑。”
赵显垣喘着粗气,却是道:“河……阳……你,你不能……”
然而他说话都有些费劲儿,一双眸子瞪得极大,在这夜色下,瞧着竟有些渗人。
赵凰歌与他对视,轻声道:“皇兄,我会好好照顾他,你可以安息了。”
她叫的是皇兄。
不是那个疼爱她、也被她深爱的兄长。
赵显垣自然听得出来她话中意思,神情越发有些惊惧,嘶哑着声音道:“不,朕……朕……”
他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赵杞年就站在他身边,只看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愤怒且绝望。
而后,便听得赵凰歌道:“杞年,跟你父皇说说话吧。”
她像是倦怠极了,想要转身离开,却被赵杞年一把拉住了手:“小姑姑,别走。”
少年的手掌满是潮湿的汗,赵凰歌像是一瞬间被毒蛇缠上似的,打了个寒颤。
不等她说什么,就见赵显垣骤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也只是一下。
他又重重的倒了下去。
“父皇——”
少年惊惶的声音尖锐而刺耳,王顺小跑着从殿外进来,待得看到床上的赵显垣后,却是瞬间瘫软在了地上。
床上的男人,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皇上,殡天了!”
殿外瞬间便乱了起来,赵凰歌听着耳边的兵荒马乱,由着赵杞年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却是慢慢的走到了床前。
她缓缓地弯下了腰,与赵显垣对视着。
那是已经死去的赵显垣,可一双眸子瞪的极大,内中带着对她的恨。
她想,这很好。
她连恨他都不敢。
幸好他敢。
赵凰歌无声的弯了弯唇角,伸出手来,轻轻地覆在了赵显垣的脸上,将他的眼睛合了上去。
只是低下头的那一瞬,却是无声的张了张口:“兄、长。”
有一滴泪落下去,正打在她的手背,滚烫而灼热。
她还是,失去了她的兄长。
……
从乾元宫寝殿出来的时候,赵杞年还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赵凰歌缓和了情绪,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甩了开来。
“四殿下,先回宫换衣服吧。”
皇帝殡天,他们都要守丧的。
赵杞年却站在她的身边不肯走,声音里都带着仓惶:“小姑姑,我害怕……”
他说着,又轻声道:“小姑姑,以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男孩的声音里带着可怜与无助,没来由的让她想起父皇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跟赵显垣说的。
可是赵显垣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