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我没回头,继续敲代码。
她站了一会,叹了口气,关上门回去了。
我继续工作,一直到天亮。
整理完所有文档,我把文件备份到移动硬盘,然后加密。
关掉电脑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那些屈辱,那些冷眼,那些“你太窝囊”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但这一次,我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只是很平静地想:该拿回来了。
睡了两个小时,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
妻子还没醒,我没叫她,轻轻关上门离开。
知识产权局的办公大厅人不多,工作人员接过我递过去的材料。
“这个算法是你独立开发的?”
“是的,业余时间的研究成果。”
我把三年来的工作日志放在桌上,每一次提交都有详细记录。
工作人员翻了翻,点点头:“需要15个工作日审核。”
“没问题。”
我填完表格,拿着回执走出大厅。
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眯起眼睛,点了根烟。
烟雾在冬日的阳光里慢慢散开,我想起妻子昨晚说的话。
“你除了会干活,还会什么?”
我笑了笑,掐灭烟头。
很快你就知道了。
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去哪了?”
“出去办点事。”
我脱掉外套,她也没再问,转身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我在想,要不你还是找份新工作吧。”
“这家公司,待着也没意思了。”
我夹了口菜,没说话。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字节,说他们那边缺技术,工资也不错。”
妻子看着我,“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我放下筷子,“我已经有打算了。”
妻子愣了一下:“什么打算?”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坐在书房里,打开公司的系统后台,找到那套“动态自平衡算法”的核心配置。
里面有一个隐藏的定时任务,每24小时自动校准系统负载。
没有它,系统会在三个月后逐渐崩溃,数据延迟会越来越严重,直到完全瘫痪。
我盯着那行代码看了很久。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定时任务:关闭。
相关配置:删除。
日志记录:清空。
源代码:从公司服务器删除,只在移动硬盘里保留。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7
我洗了把脸,换上衣服,拿起外套出门。
妻子还在睡,我没叫她,只是在桌上留了张便条:“去公司一趟。”
开车到公司楼下,我坐在车里,盯着那栋灰色的大楼。
三年了,我在里面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写了多少行代码。
换来的是2.8万,还有一句“老郑也帮了点忙”。
我推开车门,走进大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马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摆了摆手。
我站在门口等,听到他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
“放心放心,今年业绩这么好,明年更有信心。”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老郑,有事?”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马总愣了一下,拿起来看,眉头皱了起来。
“辞职?为什么?”
“个人原因。”
“是因为分红的事?”他靠在椅背上,“老郑,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我明白。”我看着他,“所以我想换个环境。”
马总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让HR算工资。”
他没有挽留,一句都没有。
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电话里说了句话。
“死工资还要分红的人,走了更好。”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停了三秒,然后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很亮,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HR办公室里,李姐正在算账,看到我进来,笑了笑。
“老郑,听说你要走?”
“嗯。”
“工资是1.2万,加上2.8万分红,一共4万。”
她合上计算器,看着我。
“离职补偿呢?”我问。
李姐笑了:“什么离职补偿?你是主动离职,主动离职没有补偿。”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4万,爱要不要。”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要。”
签完字,拿着支票出来,我走回工位。
张宇正坐在我的椅子上,翻看我电脑里的文档。
“老郑,你真要走?”
“嗯。”
“那这些系统......”他指着屏幕,“交接给谁?”
“交接给你。”
我打开文件夹,把所有操作手册、流程图拷贝给他。
“这些都在这里了,有问题就看文档。”
张宇点点头,笑得有些得意:“放心,我能搞定。”
我看着他,也笑了:“那就好。”
8
收拾东西花了一整天。
同事们陆续过来问,我都说还没想好去哪,他们也都只是客套几句就走了。
没人真的关心,他们只是好奇。
最后一天,我把工牌交给前台,转身走出大楼。
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
三年的通宵,三年的加班,三年的卖命,换来2.8万。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我叫了辆车,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行代码:定时任务,关闭。
三个月后,系统会慢慢死去。
到时候他们会知道,什么叫“帮了点忙”。
回到家,妻子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进来,表情有些复杂。
“真辞了?”
“嗯。”
我放下包,走到阳台,给新买的那盆多肉浇水。
“你买花干什么?”妻子站在身后。
“养着玩。”
“你现在有空养花了?”她的语气有些讽刺。
我继续浇水,没回嘴。
多肉的叶子很绿,在夕阳下泛着光。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妻子问。
“等。”
“等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她:“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妻子盯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也有一丝期待。
“你真的有把握?”
“有。”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妻子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我继续给多肉浇水,动作很慢,很仔细。
就像在等待什么,耐心地等待。
等它发芽,等它开花,等那个时机到来。
9
离职后的日子很安静。
每天早上妻子去上班,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给多肉浇水,看书,偶尔写写代码。
妻子回来的时候,总会问一句:“找工作了吗?”
我说:“在看。”
她也不再多问,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冷。
房贷还在继续扣,存款一点点减少,压力像是看不见的手,勒得人喘不过气。
有一天晚上,妻子坐在床边看着银行账单,突然哭了。
“老郑,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坐在她旁边,伸手想抱她,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我现在看到你就烦。”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
“我真的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你。”
我的手僵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她看着我,“一个月后呢?你能找到工作?还是能变出钱来?”
“会有结果的。”
妻子冷笑了一声,躺下背对着我。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安静。
黑暗里,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前同事老李发来的消息。
“郑哥,公司最近系统有点问题,数据总是延迟。”
“张宇说是服务器的事,但换了新服务器还是这样。”
我看着消息,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还有一个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妻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开始在家里摔东西,碗、杯子、遥控器,摔得到处都是。
“你就这么待着?天天在家养花?”
她指着阳台上的多肉,声音尖锐。
“你以为养花能养出钱来?”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没说话。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更大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些碎片在手里扎得生疼。
“我说了,再等等。”
“等什么?等我们饿死?还是等房子被收走?”
妻子的眼泪流下来,但语气还是很冷。
“老郑,我真的受够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继续捡碎片,一片一片,很仔细。
手指被扎破了,血滴在地板上,我也没停。
直到把所有碎片都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看着那盆多肉。
它已经长出了新芽,绿油油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10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老李。
“郑哥,系统问题越来越严重了,海川集团那边开始催了。”
“马总让张宇赶紧修,张宇说他在处理,但好像没什么进展。”
我盯着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让他们找专业的人。”
老李很快回复:“找了,但那些人说看不懂底层逻辑,太复杂了。”
我笑了笑,没再回复。
掐灭烟头,回到客厅。
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的画面在黑暗里闪烁。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些跳动的光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又过了几天,老李的消息变得更频繁了。
“郑哥,海川集团停止续约了。”
“1200万的单子,直接飞了。”
“马总把张宇骂了一顿,张宇说系统是你做的,他只是维护。”
“马总让他赶紧修好,张宇说修不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又过了几天,手机在深夜响起。
马总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按了拒接。
手机又响,还是马总。
我关机,继续睡。
第二天开机,38个未接来电,全是马总的。
还有十几条短信。
“郑哥,能见个面吗?”
“系统的事,我们好好谈谈。”
“你开个价。”
我删掉短信,回拨过去。
马总秒接,声音沙哑:“郑哥!你可算接电话了。”
“马总,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系统的事......你能回来看看吗?”
“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但你最熟悉系统,能不能帮个忙?”
他的语气很低,完全没有了当初的趾高气昂。
“帮忙?”我笑了,“马总,我记得你说过,死工资还要分红的人,走了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
“郑哥,那是我一时气话,你能回来吗?条件你提。”
“那就见面谈吧。”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我家楼下的咖啡厅。”
“好好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妻子从卧室出来,看着我。
“谁的电话?”
“马总。”
她愣了一下:“他找你干什么?”
“系统出问题了,想让我回去修。”
妻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答应了?”
“没有,我让他下午来谈。”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对赌协议、工作日志、专利授权书。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妻子看着那些文件,眼神有些复杂。
“你要多少?”
“我应得的。”
我合上文件夹,看着她。
“420万的分红,43.2万的离职补偿,还有修系统的钱。”
妻子的眼睛瞪大了:“这么多?”
“不多,都是我该拿的。”
11
下午三点,我走进咖啡厅。
马总已经到了,张宇也在,两个人坐在角落。
看到我,马总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我没握,直接坐下。
马总尴尬地收回手,也坐下,搓着手:“郑哥,系统的事......”
我打断他,把对赌协议放在桌上。
“马总,咱们先把账算清楚。”
马总的脸色变了:“什么账?”
“分红的账。”
我翻开协议,指着那行字。
“去年利润4200万,按10%分红,应该是420万,我只拿了2.8万,还差417.2万。”
马总的脸更白了:“郑哥,分红是按净利润算的......”
“协议上没写'净'。”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按年度利润的10%,白纸黑字。”
张宇在旁边插嘴:“但是财务术语......”
“你闭嘴。”我看了他一眼。
张宇的脸涨红了,不敢再说话。
“第二笔,离职补偿,工作满三年,N+1个月工资,一共43.2万。”
马总的手在发抖:“郑哥,你是主动离职......”
“我是被迫离职,因为公司克扣分红。”
我拿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
“这些证据都在,要不要去劳动仲裁?”
马总沉默了。
“第三笔,系统维修,一次50万。”
“什么?”马总的声音提高了,“50万?太贵了!”
“那你们自己修。”
我站起来,马总拉住我:“等等,郑哥......”
“不接受的话,系统你们自己修。”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张宇在后面说:“不就是个Bug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你修啊。”
张宇的脸涨得更红:“我......”
“你不是说老员工走了效率更高吗?怎么现在修不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马总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郑哥,能不能少点?分红我先给你80万,剩下的分期,补偿金和维修费......我一次性给你100万。”
“120万,一次性结清。”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系统我远程处理,但只修这一次。”
马总的手在抖:“120万......”
“不同意的话,我走了。”
我转身。
“等等!”马总咬牙,“我同意。”
我坐回去,马总拿出手机:“我现在就转。”
“不,签协议,走银行。”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协议。
“我不想再被玩文字游戏。”
马总的脸铁青,但还是点了点头,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收起协议:“三天内到账,到账后我远程修复,修完后,咱们两清。”
“两清。”马总的声音很低。
我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阳光很刺眼,但很舒服。
12
三天后,120万到账。
我坐在书房,打开电脑,远程登录公司系统。
找到那个关闭的定时任务,重新启动,参数配置,负载校准。
两个小时后,系统恢复正常。
我关掉电脑,给马总发了条短信:“修好了。”
然后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
站起来走到阳台,那盆多肉已经开花了,粉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很好看。
妻子走过来,看着我:“都结束了?”
“嗯,结束了。”
“接下来呢?”
我转身,笑了:“接下来,我收到了两家公司的技术合伙人邀请。”
“其中一家,是马总的竞争对手。”
妻子愣了一下:“你要去?”
“已经签了。”
我拿出合同,递给她。
“技术入股,占15%,基础年薪80万,项目分红另算。”
妻子看着合同,眼睛有些湿润,她抱住我:“老郑......”
“怎么了?”
“你终于......你从来不窝囊,你只是太老实。”
我拍了拍她的背:“老实没什么不好,我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
三个月后,我在朋友圈看到一条新闻。
“本市某科技公司因核心客户流失,被行业龙头企业收购。”
配图是马总的公司。
收购方,正是我现在的公司。
马总净身出户,张宇被裁员,技术部全体解散。
我看完新闻,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夕阳正好。
新来的实习生问我:“郑总,这套系统为什么这么稳定?”
我笑了笑:“因为有人认真对待它。”
实习生似懂非懂,点点头走了。
我继续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
那盆多肉现在已经长出了很多侧芽,我分了几株送给同事。
有人问:“郑总,养多肉有什么诀窍?”
我想了想:“耐心,还有给它应得的阳光和水,它就会开花。”
手机震动,妻子发来消息:“房贷还清了,今晚吃大餐庆祝。”
我回复:“好。”
收起手机,我想起那个腊月二十八,那条2.8万的短信。
想起那个关闭的定时任务,想起马总说的那句话。
“死工资还要分红的人,走了更好。”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可笑。
但也不生气了。
因为我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不多也不少,刚刚好。
我转身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新的项目在等着我。
但这一次,我不是在为别人卖命。
我是在为自己,为那些认真对待我的人,和那些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键盘的敲击声响起,和三年前一样。
但心情,完全不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