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饭我吃得很饱,每一口菜吃下去,都会有想流泪的冲动。
我忍得很辛苦。
吃了什么,反倒已经是最无关紧要的事了。
孟渝贞给我夹了好几次菜。
其中有一次,她说,这是刚海捕回来的海鱼,品种很珍贵。
叶含希解释说,深海里的鱼一出水就会死,但这是以最快的速度运过来的,每天会有专人特意从码头边往家里送,这鱼从离水到餐桌上,不会超过两小时,非常新鲜。
鱼肉鲜嫩可口。
顾准给我发了消息,说让司机来接我,我拒绝了。
我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一直到吃完饭,看着天色已晚,我告辞出来,婉拒了叶家派来送我的司机,自己打了辆出租车,上车以后,回头已经看不见她家的小区了,我才敢捂着脸,哭出了声。
孟渝贞的厨艺很好。
从十二岁被送往福利院,时隔十三年,我才再一次尝到熟悉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
孟渝贞以前也不会做饭。
她去舞厅跳舞赚钱供养我父亲画画,我父亲烧得一手好菜,每天晚上会精打细算地用最少的钱,去晚市选购性价比最高的食材,回来给我们做一桌子好菜。
她下班晚,刚好不耽误父亲背着我去晚市买菜。
所以那个时候,我家的晚饭会吃得很晚,几乎跟别人吃宵夜的时间差不多。
每天吃什么,取决于当天的晚市上哪些菜折扣最大。
但每天的饭菜都非常好吃,虽然很穷,孟渝贞会常常一边往嘴巴里赛满饭菜,一边感叹又要费劲减肥了。
生活很苦,但那时候她是幸福过的。
后来父亲离开了,他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被誉为百年间最有潜力的天赋画家。
他不再回来。
孟渝贞自己学着烧饭,我过生日的时候,她花没有打折的价钱买了一尾活鲫鱼,结果把鱼烧糊了,她蹲在厨房里崩溃大哭。
她很聪明。
后来她的厨艺越来越好,做出来的味道越来越像我父亲做的。
送我去福利院的那天,她买了很多菜,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好饭,还特意买了一条活的鲟鱼,做了一大锅鲟鱼豆腐汤。
那种鱼很贵,我从来没吃过。
可我那天一直在哭,我知道前路等待我的是什么。
那锅鲟鱼汤我一口都没吃。
以至于在福利院里挨饿的时候,我无数次梦里曾想起那一桌我不曾动筷子的美味饭菜。
司机师傅试着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送我去医院,被我婉拒了。
我说没事,哭过就好了,师傅就没说什么,还贴心地给递了一包纸抽过来。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但一进小区,远远的我就看见了九号别墅里亮着灯光。
心忽然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满足感填满。
有人点一盏灯,在黑暗中等着我回家。
这里,现在是我家了。
家,真是一个温馨的字眼。
我下了车,缓步走上台阶,打开门。
“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大叫着,就朝我跑过来。
他还不能跑得十分稳当,跑一半被自己的鞋子绊倒,然后毫不在意地自己爬起来继续朝我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