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哽咽着说道：“你，你歇一会儿。”
“不，我……”高阳公主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咳嗽了一阵，吐出了几口血之后，低声问道：“辩机呢？”
灵犀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等着，我跟北斗去把他抓来，给你报仇！”
“不、不，你们、你们别伤害他……”高阳公主急迫地说道：“他、他只是想要脱身，这才、这才迫不得已刺了我一下的……”
灵犀愤怒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霍然间，她突然看到高阳公主看向她的眼神。
高阳公主眸子浑然不像平时一般清澈明亮，目光已经涣散开来，但眼神之中，竟然全是哀求，还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与绝望。
灵犀福至性灵，霍然之间明白了。
无论真假，这也是高阳公主生命之中唯一真正拥有过的爱情了。
想通了这一点，灵犀却更加伤痛起来，她忍住眼泪，说道：“他，他已经顺利脱身逃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高阳公主张了张嘴，说道：“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坏人……是那个……那个弥勒神教的教主，抓住了他的小妹妹……他是为了他的小妹妹……”
灵犀心头一紧，立刻追问道：“辩机还有妹妹？他妹妹也在弥勒神教之中？”
高阳公主强打精神，断断续续地说道：“他对我说过，他家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他跟小妹妹两个人。他、他母亲是教坊之中的歌女胡姬，所以他一直被养在外宅，他家出事的时候，没有波及到他，他家的老家人背着他逃到了长安。他十一岁的时候，弥勒神教的教主来找到他，对他说他家里人虽然全都被杀了，但是他还有个小妹妹。那个小妹妹当年被选入前朝皇宫之中，服侍萧皇后，他妹妹……名叫那伽。”
“那他妹妹现在呢？被弥勒神教的教主控制住了，所以辩机必须为弥勒神教的教主办事，对吗？”灵犀连连追问道。
高阳公主费力地说道：“他妹妹……他妹妹那伽，在弥勒神教不受任何人的控制……他说，他说他恨李唐……说我们李家都是乱世贼子……但是……但是……只有我……”
高阳公主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满足而甜蜜的笑意，灵犀叹了口气。
辩机是当年隋朝越国公杨素之后，杨素曾经与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同殿为臣，他当然会认为李唐是谋朝篡位的逆子贼臣。
母亲同样出身卑微，同样在家里是不受重视的孩子。
也许这就是辩机能迅速地打动高阳公主的原因吧。
“於菟……你放了辩机……至少……至少饶过他妹妹吧……”高阳公主低声说道。
灵犀无言以对，下意识地说道：“他小妹妹多大？若是未成年的孩子，自然不会把她怎样。”
“十……十岁……”高阳公主昏昏沉沉地说道：“辩机说他小妹妹进宫那年只有十岁……”
灵犀叹了口气，当年十岁，现在可就不是十岁了，但看高阳公主命在顷刻，也只得说道：“等我找到她，如果她没做过什么坏事，我会替她向皇耶耶求情。”
“多谢、多谢你……”高阳公主满足地笑了。
紧接着高阳公主低声问道：“辩机说的是真的吗？我的孩子，是让天下大乱的凶兽？”
灵犀忍住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高阳公主叹了口气，说道：“那他也是我的孩子。孩子没了娘，一个人在世上，是很可怜的，谁都会来欺侮他的。我不要我的孩子，跟我一样。”
“於菟，你答应，让我带走我的孩子，好吗？”
灵犀抬起头，见高阳公主脸上溅着几滴鲜血，但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美丽，她目光之中全是央求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瞬息之间就要死去，换作平时，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低头向灵犀恳求什么的，可现在，为了她的孩子，她用她的整个生命在向灵犀恳求。
一生唯一也是最后的恳求。
“好，我答应你。”灵犀抹掉了眼泪，毅然决然地说道。
“你答应了什么？”北斗赶了过来，正好听见了灵犀最后一句话，惊愕地问道。
灵犀将高阳公主放在腿上，问道：“辩机呢？”
“放他走了。”北斗抬起头来，片刻之后低声说道：“穷奇就要出世，我顾不上他了。”
灵犀也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之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了大片的乌云，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漩涡，向这人间压下来。
灵犀吐出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瓶子，对北斗说道：“帮我一把。”
北斗一见那瓶子，惊愕地说道：“这不是瓜叔给配的化子散吗？那可是只有她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才有用的啊？”
“她愿意的。”灵犀拔掉了瓶塞，将瓶子凑到高阳公主嘴边，慢慢地喂了下去。
高阳公主将药液咽了下去，睁大了眼睛，盯着灵犀。
灵犀轻轻为她整理了一下头发，低声说道：“喝了这个，你跟你的孩子，就能永不分离了。”
高阳公主望着她，脸上浮现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口中突然开始虔诚地念诵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灵犀眼见着高阳公主沉浸在自己的诵经之声中，脸上再无半点伤痛的表情，渐渐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手一张，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灵犀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是一窒，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了高阳公主脸上。
北斗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片刻之后才轻柔地说道：“她死的时候，并不痛苦。你又何必伤心呢。”
“是。无论如何，高阳她，此生无怨无悔。”灵犀轻轻擦去了高阳公主脸上的眼泪与血迹，说道。
北斗与灵犀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天空之上的乌云开始慢慢地散了开来，里面传出了不甘心的兽吼咆哮声，但最终还是消散了，露出了满天星斗的天空，碧空如洗。
一场大祸，终于还是消弭于无形之中。
灵犀低下头，看着高阳公主那安详的脸庞，闭起了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念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