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桶里剩下一点油，想着天气不好，拿回家怕是要坏，就多走了几家，把这点油便宜卖出去了。”秦卖油舔了舔嘴唇，接着说着：“因为多跑了几家，所以回家晚了。我见家里黑灯瞎火，只当她们婆媳等不及我回来，先睡下了，就想着放下油桶，自己到厨房去随便弄点什么吃了睡觉。结果因为没有灯，所以油桶在柴火垛上刮了一下，弄得乒乓一声响，紧接着我阿娘就推开窗子问了一声谁，然后看看没有人，就又关上了窗子。这个时候我就看到，我阿娘屋里桌子上，灯光下面，明晃晃的两锭，足足两锭黄金啊！一锭梅花型的，一锭是一柄痒痒挠上面架着一枝笔！明晃晃的！晃眼啊！”说到这里，他满眼都是贪婪的目光，双手伸出，仿佛死死握着什么东西一般，模样骇人。
灵犀与北斗对望了一眼，各处暗暗摇头，这人明显已经贪欲入骨，走火入魔了。
“你说你阿娘喊了一声，你当时为什么没回答她？若是回答了，直接进屋去跟你阿娘要一锭金子来花用也可以啊？为什么没有？”灵犀突然问道。
秦卖油一时间没想到灵犀会这么问，顿时张口结舌，支吾道：“我、我当时觉得天晚了，不想打扰阿娘休息……”
“你阿娘屋里点着灯，不是还没睡吗？”
“灯是点着灯，但是我没看见我阿娘，我阿娘应该是在床上……”
“既然点着灯，你娘又开了窗子，你怎么会没看见你娘？”
“我、我……”秦卖油一时间心里发急，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说着：“哦！是啦！我阿娘被纱窗遮住了所以我没看见！我只能看见桌子上的东西！”
灵犀慢慢眯起了眼睛。
“小娘子、小郎君莫听他胡说。”那秦卖油的老婆擦干净了眼泪，又拿自己的帕子给秦卖油擦了擦急出来的冷汗，走上前来对他们说着：“他那是胡说，作不得数的。小妇人夫家姓秦，娘家姓崔，我家夫君一向好赌，那天直到半夜都没有回来，我们怕他又去了赌场，这些日子生意不好做，如果他又把本钱输光，全家人都得喝西北风了。我本说我出去找寻，但婆母不放心，说她时常出去给人接生，这夜路是走惯了的，而且就算碰上强人，她一个丑老太婆，也无财无色给人劫，就自己出去找寻我家夫君。结果下半夜的时候，夫君独个儿回来了，婆母却一直没有回家。第二天，就传来了婆母的死讯！”说到这里，秦崔氏又嘤嘤哭泣起来，哽咽了一会儿她便说着：“我与夫君吵闹，方知他那天夜晚果然是去了赌场，把本钱输光了，还赔上了老娘一条性命，一时后悔莫及，这才有些失心疯了，到处说咱家有黄金有黄金！婆母死了，夫君又成了这个样子，叫小妇人怎么活啊！”说着说着便大哭起来。
灵犀叹了口气，说着：“你这夫君确实病得不轻，你快带他回去，好生找个大夫医治一下吧。你家住哪里？有空了我叫人去看看。能帮的我就帮一把。”
“多谢小娘子好心，小娘子多福多寿。”那秦崔氏行了个礼，匆匆拉着秦卖油走了，秦卖油自从说到那金子之后便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顺从地跟着老婆走了。
“你看，这怎么回事？”灵犀坐上马车，向北斗问道。
北斗歪在靠垫之上，手里翻看着从大理寺拿来的案卷，说着：“两个人说话，都不尽不实。”
灵犀点点头，说着：“秦卖油的确说谎，他先说他回家的时候，家里黑灯瞎火，所以他才绊了一跤，把油桶磕在了柴火垛上，惊动了他老娘，他老娘推窗问是谁，没人答应就又关上了窗子。他就着屋子里的灯光，看到了他阿娘桌子有两锭黄金。现在天气热了，一般人家窗子上都糊着窗纱，如果屋子里有点灯，外面一定看得见，不可能黑灯瞎火。如果是他老娘已经睡下了，听到声音才起来点的灯，从披衣起床到摸到火折子打着火再点灯，这么长的时间，他早就应该进屋或是回应他老娘是他回家了。而且他老娘问是谁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回答？”
“还有一点，”北斗扬了扬手里的案卷，说着：“那两天晚上都是满月，就算屋里没有点灯，也不至于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在熟悉的家里还绊一跤。”
“所以说，他老婆说的，他去了赌场，应该是真话。”灵犀托着腮说着：“而且这种话也很好印证。但是他老婆，应该也说了假话。既然这人时常出去赌，那这样夜不归宿应该也是常事，何至于要一个老太婆连夜出去找寻？若是壮年男子，躲开巡街的武侯翻越坊墙来去赌场倒也罢了，一个老太婆？未免儿戏。”
“但是他们各自也说了真话。”北斗说着。
“不错，秦卖油说看到了两锭金子，一锭梅花型的，一锭痒痒挠上面架着一枝笔。”灵犀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着：“可见他日常并未见过多少金子，连个笔锭如意的锞子都没见过，把如意认成了痒痒挠。”
“但这也证明他确实见到了一个笔锭如意的锞子。”北斗坐起身来，将案卷递给灵犀，说着：“这种锞子一般是大户人家才会费工费料的做了来，预备着赏人或者给孩子带的。看来这个福婆也不简单。”
“那秦崔氏的表现有一点很奇怪啊。”灵犀托着腮，一边回想一边说着：“你记不记得，她一边大哭，说日子没法过了；我说有空我会派人去她家里看看，能帮就帮她一把，她反而只祝我多福多寿，然后就带着她丈夫跑了，好像根本不想让我知道她家在哪里？”
“是挺奇怪。一般妇人，早就应该上来哭穷哭惨，跟你要钱要物了。”北斗皱了皱眉说着。
“北斗，仔细想想这两人的话，我想我们可以确认的是这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