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分疑惑,因为姑母从来不曾这么晚给我送过东西。于是把来人打发走了之后,我仔细将所有的糕点都掰开看了。果然在最下面的一块里面,包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天策府已经有人去了大理寺,向崔家表哥查问那当年的事情,让我赶紧将所有的痕迹都清除了,然后再收拾东西离开长安,回老家去暂时避一避。我知道这就是要我最后再杀了秦卖油灭口。时间紧迫,再给他下蛊虫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我准备了酒菜,打算等他回家的时候,将他灌醉,再杀了他。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他那天偏偏极晚才回来,当时已经交了四更,再迟一会儿天都要亮了。于是我没有办法,听到他开门进来,就只能拿了铁锤,躲在门后面等着,当秦卖油进门的时候,用尽全力在他后脑上敲了一下。秦卖油向前扑倒,但却还没有死,还能动弹,我不得已,只能上去又砸了一下,这次他扑倒在地上,还在喘气,还在挣扎着爬起来。我正慌神,住在隔壁的邻居被惊醒了,吼了一嗓子,吓得我赶紧跪在他身上,下死力往他后脑又砸了一下子,这下子秦卖油才彻底不动弹的。我害怕邻居过来查看,于是赶紧卷了些细软跟衣服就逃走。走到街上的时候,又碰到了做苦力的蔡哥,他看见我身上的血迹,就问我怎么回事。我这才发现身上到处溅得都是鲜血,吓得手脚冰冷,只好假装哭泣,哄蔡哥说是被秦卖油打的,我现在要逃回娘家去,求他为我遮掩一二。蔡哥信了,放我走了。我想天已经大亮,不能就这样满身血迹地满街乱走,于是就躲到那废宅里,那地方是我上次杀福婆跟着她进去过的,因为本来就废弃了,又死了人,再没有人进去的。我想着在里面把衣服换了,如果没什么动静,晚一点再逃走。结果衣服还没换好,你们就进来了,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不用我说了。”韩玉婷说完之后,低下了头。
“你姑母为什么要杀你,你心里可有数吗?”灵犀问道。
韩玉婷冷笑道:“金光寺的和尚全死了,福婆也死了,秦卖油也死了,现在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的底细了,我当然也该死。”
“你可愿作证指认你姑母?”北斗问道。
韩玉婷凄凉地笑笑,说道:“事到如今,还由得了我吗?我一心为了姑母跟表哥,无非是求一个栖身之所,到头来,姑母竟比那些瓜分了我家家产的亲戚更可怕,他们好歹送我到了长安,还留给了我一条活路。姑母利用我杀人,到最后就把我当个破帚敝履一般丢弃。我还有什么可替她隐瞒保全的。只要你们保住我一条性命,我什么都招认。”
“可是光有她一个人的口供,怕是不够呢。”灵犀低声对北斗说道。
韩玉婷耳朵甚尖,居然听见了,接口冷笑着说道:“姑母一向谨慎小心,从来都是屏退了左右,只将计划说给我一个人听,丝毫不留把柄。但是那一日,也是被你们逼得很了,居然留了一张亲笔纸条给我,再加上我的口供,足够扳倒她了。”
“那纸条现在在哪里?”北斗问道。
韩玉婷冷笑着说道:“虽然纸条上写着阅后即焚,但我眼看着姑母为了杀福婆一个人,轻描淡写地就搭进去四条人命,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个退步,这纸条在我身上。”说着,她脱下外衣,咬开衣领上的缝线,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绢。
狱卒忙接了过来递给北斗。
北斗接在手里,见上面果然写着要韩玉婷杀人灭口之后逃回老家的内容,最后署名写了一个珍字。
“口供呢?”北斗问道。
记录的小吏忙将口供呈上。
“给她画押。”北斗吩咐道,小吏将口供拿进去,韩玉婷没精打采地画了一个押。
“把她单独关押,好生看顾,不许欺辱,也不许别人探视,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北斗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狱卒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
“我们现在去抓那个韩承珍吧?!”灵犀兴奋地说道。
北斗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这事没那么好办。她现在是崔家的主母……这倒也罢了,关键是那张名单……”
灵犀一听,也叹了口气,说道:“这真是个烫手的山芋。若只是他崔家主母买凶杀人,倒也罢了,关键是牵扯出了当年的事情。那时候金光寺求来的孩子,这时节多半已经长大成人了,这要闹出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要出人命。”
“你先回家吧,晚上我给你消息。”北斗沉静地说道。
灵犀明白他一定要进宫去向李世民请示,便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你说话的时候,小心斟酌。”
等到晚上,北斗果然派人送来了一封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明日进崔府见韩承珍。”
第二天一大早,北斗跟灵犀站在崔府大门之外,北斗手里拎着个食盒,灵犀瞄了一眼赶紧把眼睛移开,仿佛目光被那个盒子烫着了一般。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崔玫瑞从门里出来,向他们两人恭敬地拱手为礼。
灵犀还礼的时候偷看他,觉得崔玫瑞神情憔悴,整个人都垮了一般,完全没有以前见他时候的精气神。
“天策府长史北斗、从事叶灵犀,求见令堂。”北斗还礼,低声说道。
崔玫瑞似乎毫不意外,点点头说道:“家母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崔玫瑞带路,领他们走到后堂,躬身说道:“母亲,天策府的长史与从事前来求见。”说罢便垂手侍立在一边。
“有劳两位了,请上前来。”随着镇定的话音,一位按品大妆的贵妇人款款从堂上走了下来,站在堂中。
灵犀见她虽然年纪大了,但风韵犹存,脸上也丝毫看不出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倒也佩服她的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