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包左氏,蓝田人氏。”那个瞎眼老太婆颤颤巍巍地说道。
“小妇人丁洪氏,长安人氏,这是我家小妞……”
“妾身甘宁氏……”
这一大群女人纷纷报出了自己的身份籍贯,李世民听完之后毫无表示。
灵犀咬了咬下嘴唇,向包老太太温和地问道:“阿婆,你家还有什么人啊?”
包老太太摇晃了一下身体,摇了摇头。
灵犀继续追问道:“你家里人,都到哪里去了?”
包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泪水,慢慢说道:“都死了。我家老伴儿,死在修运河的役上。我家大郎,去了高句丽,战死在那里。我家媳妇,苦等我家大郎,我劝她改嫁,她非要留下给老婆子作伴。结果那年,皇帝要游扬州,他们、他们抓走了我媳妇去拉纤……”
包老太太一哭,这群女人无不下泪,一个说:“我家郎君,也是被抓去高句丽,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另一个说:“可怜我家郎君去高句丽的时候我还挺着大肚子,现在小妞都这般大了,都没见过父亲一面……”
众女人一边哭一边说,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这才明白,这都是一群有家人跟随前朝隋炀帝出征高句丽,战死在外不得还乡的孤儿寡母。
朝堂之上人人都是老人精,但见此惨状,也不由得不动容,忍不住摇头叹息。
灵犀等了一会儿,等那些女人哭够了,才对李世民说道:“陛下,这些孤儿寡母,就是召唤出那红衣女人,在朱雀大街之上杀人害命的罪魁祸首。”
“岂有此理!灵犀,你以为可以随便找些人来顶罪的吗?”李世民真有些动气了,大声斥责道。
灵犀冷静地回答道:“灵犀不敢。灵犀确实有根据。”
“拿上来!如果你敢糊弄朕,朕一定替你去世的耶耶管教你!”李世民愤怒地说道。
灵犀与北斗一同展开了长安舆图,然后指着长安舆图之上几个圈说道:“这是那红衣女人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诸位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这红衣女人在向皇城前进。而她的身份,我是从她穿的衣服与怀中抱着的衣包发现的。”
灵犀说到这里,抬头向李世民问道:“陛下,昨夜你也在场,回想一下你应该能想起来。”
“那红衣女人所穿的,并非女子的石榴红裙。”
“而是一件血染的征袍。”
李世民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啊”声。
灵犀知道他已经想了起来,又说道:“我先前就觉得那女子所穿的红衣十分怪异,但是直到那天晚上,看到我家阿公的征衣,我才发现那女子穿的是一件血染的征袍。”
“而她所拿的衣包,一开始就被我家小三子认出了,那是发给戍边将士的征衣。”
“那一天,“王家十八杀”为了替王家小侯爷报仇,前去埋伏截杀红衣女子。那红衣女子一开始只是躲避,并未伤人。”
“我们当时在旁边看着,那红衣女人宁愿自己受伤,也保护着那衣包不被火焰烧到。”
“后来“王家十八杀”彻底激怒了那红衣女人,那红衣女人才痛下杀手。”
“当时我小三子误以为我被围攻,冲进战团想救我,却被那红衣女人误认为是那“王家十八杀”一伙的,对他使出了致命一击。”
“我们当时都以为小三子性命休矣,但那红衣女人却收手了,放过了小三子。”
“小三子当时唯一与那“王家十八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曾跟着我家阿公出征,所以他当时穿着戍边将士的军服。”
“红衣女子当时就是认出了这身衣服才放过了他。”
“这样一来,身穿征袍、把将士们的寒衣看得这样重、又决不肯伤害戍边将士的女人,会是什么人呢?”
灵犀停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说道:
“只有他们的家人!只有这些孤儿寡母!”
“所以昨天晚上,我用几首诗试了那个女人,结果,皇耶耶,你也看到了……”灵犀转向李世民,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李世民怔住了,昨天晚上的场景实在太惨烈、太动人心魄,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过了半晌,李世民才点点头,长叹一声说道:“我记得。你说得不错,那个红衣女子,只可能是戍边将士们的家人。”
“寒到君边衣到无。”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闱梦里人……”
李世民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於菟啊,你可知你这几首诗一出,莫说那女子,就是朕的三军,都是泪下如雨啊。你皇后娘娘听了,也是直哭了半宿,说想起了那些年我征战在外,她倚门悬望的苦楚。於菟啊,你真是……”
灵犀垂下头去,片刻之后说道:“既然知道是跟这些人脱不了干系,我和北斗今天早上便找遍了长安城,查到了这些人,剩下的,你们自己说吧。”
那包老太太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胆战心惊地说道:“陛下,老婆子没干什么坏事!老婆子只是想见见我那儿,就是活的见不着,魂魄回来也好。”
“陛下,”一个领着瘦弱小女孩的娘子哭泣着说道:“我是想着孩儿她耶耶死在外面,魂魄可不就成了孤魂野鬼?怎么也得回家来,受这孩子跪拜供奉才是啊!”
“我也是,我只是想我家郎君回家……”
“回家啊,怎么也得带他们回家啊……”
女人们再次哭成一片,李世民别过了脸去,小黄门蔡公公大声地擤起了鼻涕,抹着眼泪。
“然后呢,你们想要你们的亲人魂魄回家,你们是怎么做的?”灵犀看她们哭起来没完没了,连忙打断她们问道。
包老太太哆哆嗦嗦地将手里的油灯举到胸前,说道:“就是这个了。是一个好心人见我老婆子哭得眼都瞎了,就告诉我这个法儿,说是点起一盏灯,日夜不熄,就能照亮我儿回家的路,他就能回来了。”
“我也是。”
“我家也是。”
女人们纷纷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