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魔界__
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吧。自那日他被慕辰带走,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带着烦乱的思绪,辰秋逸不知不觉就朝着魔界深处走去。
夜幕渐渐降临,月光倾洒在魔界的这汪灵泉之中,泛着莹莹的磷光。这处只有历届魔尊可以享用的夜影幽潭,可以算得上是魔界中的一块宝地。
夜影幽潭位于一片被黑暗力量笼罩的荒原之中,四周是崎岖的山脉和荒凉的平原。温泉被一圈天然的岩石环抱,形成了一个隐秘的盆地。岩石上覆盖着苔藓和奇异的魔界植物,它们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出幽幽的萤光。
温泉的水色随着魔界的日夜更替而变化,白天呈现出深邃的紫色,夜晚则变为神秘的黑色,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温泉的水温常年保持在适宜的温度,既不烫也不冷,给人一种温暖而舒适的感觉。温泉中蕴含着浓郁的魔气,这些气息对魔族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它们在这里可以感受到力量的涌动和灵魂的净化。
魔族的族人在温泉中浸泡,可以迅速恢复体力和精力,对于长途跋涉或战斗后的疲惫有着极佳的缓解作用。温泉的水似乎有着净化心灵的力量,能够让人在其中沉思和冥想,清除心中的杂念和负面情绪。
这夜影幽泉可以算得上是最上等的温泉,除了有凝神静气和疗愈的奇效之外,温泉中的特殊气息还能够增强魔力,是历届魔尊修炼的绝佳之地。
辰秋逸褪去身上的衣物,随着每一件衣物的脱落,他那健壮的身躯逐渐暴露在空气中。他的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古铜色的肌肉线条分明,但在这些完美的线条之间,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他的胸膛和肩膀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每一条都讲述着过往战斗的激烈和残酷。这些疤痕如同一条条蜿蜒曲折的蜈蚣,狰狞可怖。有些疤痕已经变得平滑,几乎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而有些则依旧狰狞,仿佛是时间也无法完全抚平的创伤。
他转过身,后背上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一道道狰狞的刀疤纵横交错,它们如同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土地,留下了深深的沟壑。这些刀疤不仅见证了他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也显露出这个男人是靠着何等坚忍的意志才能走到今天。
除了战斗的伤痕,还有一些伤痕明显是被羞辱和折磨出来的。这些伤痕不规则,有的甚至深入肌理,但是细细碎碎几乎遍布了辰秋逸的整个身体。赫然便是冷月当时给他留下来的。默情曾经想用上好的祛疤药膏给他去掉这满身的屈辱,却被辰秋逸拒绝了。
他要留住这些伤痕,时刻警醒自己,不要忘记过去,不要重蹈覆辙……
在这些刀疤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片烧伤的痕迹。它覆盖了男人的背部一侧,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烧伤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红色和紫色,与周围的健康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边缘微微卷曲,中心部分则略显凹陷。这片烧伤痕迹,如同一朵盛开在黑夜中的罂粟花,既美丽又危险。
辰秋离缓缓沉入水中,温热的泉水环绕在胸前,像这世间最温暖的触碰,辰秋逸长舒一口气,将身体舒展开来,所有的疲惫便渐渐消散而去。
温泉旁边常年备着美酒,最好的夜影魅酿,夜影魅酿是一种深邃的黑色酒液,它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光线照射时,才能看到其中闪烁的紫色光芒,其味道醇厚,酒性却很烈。辰秋逸放任自己融化在这温热的泉水里,他便借着满心的愁绪自斟自饮起来。
须臾之间,一团黑云飘过遮蔽了月亮,不见月色,星光却格外明亮,坠在深邃的夜空之中,倾洒出万点银灰。
池水中的男人一杯接着一杯,隐隐有了醉意,双臂搭在池畔,头颈微扬,抬首望着破碎在夜空中的点点光芒,竟又让他想起了那个男人的双眸,深邃,明亮,带着灵动而又充满魅惑的温柔。
辰秋逸朦胧的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竟渐渐随着水汽氤氲起来……
一年了,已经一年没有再见过他了,每当他梦到那个人的时候,就算开始是多么美好的景象,最终都会凝聚为那柄泛着蓝芒的匕首。
他曾经以为自己将他牢牢抓在了手中,最后却发现仿佛从未得到过。辰秋逸缓缓勾唇,冷冷地嘲笑着自己,求不得,放不下,已经为了他亲手捏碎了自己的心,原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可他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都是爱过他的痕迹,这让他怎么又能够忘怀,一时间,他竟然有些茫然。
“你说……”
夜风中飘来了辰秋逸有些迷醉的轻唤。
“你说,我到底是错在哪了?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能让他对我有那么大的恨意……”
辰秋逸目光中的落寞和委屈暗暗流转,这样骄傲的人,哪怕自取心脏都未曾显露过半分软弱,可就在这半醉半醒间,突如其来的空虚让他竟然如同孩子般,显得有些可怜……
“……”
厮占默默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这一年中,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辰秋逸,他去哪,她便在哪。已经不是为了保护他了,现在的辰秋逸又何曾需要别人保护,何况她已经灵力尽失。但是从小看着他长大,默默地守护,早已经成为厮占的习惯。
因此,这一年内厮占将辰秋逸的种种都看在眼里,虽然表面上他还是那个无心无情,冷酷决绝的魔尊大人,可是每每夜深人静,她总能看见他在梦中惊醒,然后一个人坐在院中,看着殿前的空地,她知道,那是辰秋离曾经跪着的地方。
自从那九天九夜的大雪之后,魔界就再也没有下过雪。而漫山遍野的积雪,竟然在一夜间全部消失,所有人都认为是魔尊回归带来的天地异象,但只有厮占清楚,那一夜,魔尊几乎整夜没有合眼,只是反复摧动着内力,将魔界的雪一片片化净。
有时候就连厮占都不得不怀疑墨染所说话的真假,这玄冰当真能让一个人绝情绝爱吗?
厮占抽回烦乱的思绪,缓缓踱步,跪在池边,听着辰秋逸的话却不知道如何回答。愣了半晌,只能哑着声音道:
“尊上醉了,夜里寒重,属下送您回寝殿吧。”
“……”
没有声音,厮占却不敢擅自有所动作。
“……”
就这样静静地持续有一炷香的时间,厮占终于没有忍住,抬眸望去,只见辰秋逸双目紧闭,眉心微锁,朦胧在星夜中的睡颜俊美无瑕,将一旁的厮占都看得痴迷进去……
辰秋逸的面容在柔和的月光下显得格外俊俏,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神此刻被安详的睡意所取代。他的长发散落在池边,如同夜色中的瀑布,柔和而神秘。些许被池水浸湿的发丝贴在他俊美的脸庞上,为他增添了些许性感与魅惑。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为他静止。
厮占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辰秋逸,他的心不禁微微颤抖。他看着辰秋逸那近乎完美的侧颜,那平日里威严无比的魔尊,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和真实。厮占的心跳加速,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要跨过那道门槛,靠近那个她一直默默仰望的人。就在她的玉手将要触摸到那近在咫尺的俊脸上时,却硬生生地顿住了。
厮占似乎是如梦方醒般,快速收回了自己即将逾矩的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职责,虽然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被眼前的人所吸引,但她还是不敢逾越半分。
她羡慕辰秋离,甚至有些嫉妒他,愤恨他……那种暗藏在心底的恨意,比默情展现在表面上的恨意更加深刻。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人却被辰秋离如此对待,如此折辱。而她,却只能作为一个默默守护的影子,隐藏着自己的情感。
厮占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知道自己的这份感情是不被允许的,是禁忌的。她害怕这份感情会给他带来灾难,害怕它会破坏她与魔尊之间的关系。他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感,试图让自己的心回归平静,但每当他看到辰秋逸,那份情感就会再次涌上心头。
最终,厮占选择了沉默。她知道自己的这份感情只能深埋心底,她不能,也不应该让辰秋逸知道。她选择了继续做一个忠诚的下属,默默地守护着魔尊,即使这份守护中包含了他无法言说的情感。
她轻轻站起身,退回到了自己原来位置。她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而冷静,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却有一个角落永远为辰秋逸保留着,那是她永远的秘密,是她永远的痛,也是她永远的温柔……
厮占换来魔使,将尊上送回了魔尊殿,而她自己则是默默守在殿外,毫无睡意……
子夜时分,寝被里的温热渐渐褪去,代替的,是一阵阵寒潮席卷而来,这突如其来的寒气打破了夜的宁静,这股寒意仿佛来自心脏深处直至灵魂,让强大如魔尊的辰秋逸都抵抗不住。
辰秋逸的梦境开始变得混乱,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试图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寒冷。寒邪如同无形的敌人,趁他最脆弱的时刻,悄然侵入他的身体。他的体温开始上升,额头渐渐渗出了汗珠,体内的热量与外界的寒意展开了激烈的对抗。
高热如同烈火在辰秋逸体内燃烧,他的梦境变得支离破碎,现实中的不适让他的眉头紧锁。他的身体在绒毯下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寒冷作斗争。辰秋逸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徘徊,此时的他,好想将一具温柔的身躯纳入自己怀中,为他消退这该死的寒邪。
辰秋逸:好冷,竟然忘记了今天是初一,难熬的朔日……
辰秋逸冷冷地嘲笑了一下自己的大意,又不小心被那寒邪乘虚而入了呢……
辗转难眠,连带着辰秋逸的呼吸也变得紊乱,守在外面的厮占警觉地跑了进来,一抬眼就望见了辰秋逸半睁着的靛蓝双瞳,在幽暗的烛火中,悄悄绽放着妖异的寒光。
厮占心中一惊,急匆匆地唤了殿中魔使去请魔药师,那魔使身手敏捷,不消片刻,变带着满脸焦虑的魔药师赶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默情。
默情进殿看着一旁的厮占,担心之余语气中带了一丝责怪之意。
“你不知道今天是朔日吗?尊上身体里的千年玄冰虽然代替了心脏,但是却留下了寒邪的后遗症,一到朔日便会发作,你怎么不提前做好准备。”
厮占被训地低下了头,眼眶微红,却不敢掉一滴泪。今天确实是她疏忽了,看见尊上去温泉沐浴,竟然一时间心猿意马,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默情看着厮占极度懊悔的神态,没再过多苛责。她知道厮占一直很尽职尽责了,自己因为魔界诸部异动的事,一直在外操持,而魔尊的事一直是厮占打理,可是自从辰秋离来过之后,少主的玄冰之心总是出现状况,所以这也不能全怪厮占。
于是默情轻轻摇了摇头,向着床榻之上的人走去……
榻边,精巧的琉璃宫灯柔柔的拢着一抹暖黄,白玉雕琢的香炉里燃着上好的紫檀熏香,层层叠叠的织金罗帐外,一缕缕香气便在金丝流苏间静静萦绕。
榻上的人斜倚在软枕间,狭长的凤眸半垂着,微微可见中间宝石般泛着紫芒的瞳仁,原本呈健康的古铜色肌肤,现在却异常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暗黄。
魔药师跪在榻边,挑开他的寝衣,在他满是伤痕的胸上银针轻捻,灵气也随之透入辰秋逸的经脉,徐徐游走。
默情看着辰秋逸满是伤痕的身躯悄悄挪开了美目。并不是因为娇羞,而是不忍。每每看见尊上那遍布大大小小伤痕的身躯,她就能想到那些个尊上濒临死亡的夜晚。
魔药师没有她的那些想法,反而是非常专注地运着灵力,这股带着温热的灵力源源不断地驱逐着肆虐的寒邪,运行了几个周天,直到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暖意,才小心地收了针,如释重负地出口气,对着一旁的厮占说道:
“怎能这般不注意尊上的身体,今天是朔日,竟还让尊上着了风寒,不仅如此,竟然还醉了酒,这一年反噬的寒邪被我堪堪压制着,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也应该更加注意!”
厮占慌忙跪下请罪道:
“都是属下的错,忘记了日子,还纵容尊上喝了酒,以至于让尊上寒邪入体,请尊上降罪!”
“无妨,是我自己没注意罢了,你起来吧。”
辰秋逸似有若无的抿了抿嘴角,美目微闭,渐渐放缓了气息。
厮占缓缓起身,仍然带着自责的神态,紧紧盯着魔药师写药方。
提笔,字落。
行云流水的娟秀小字跃然纸上,魔药师转身递给了厮占。
“去按药方煎药吧。”
默情看着虚弱的辰秋逸,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她怎么会不知道尊上为何酗酒,又怎会没有发觉他这一年内的异常。可是心病难医,最终,只能靠他自己,别人再怎么说,也是无用的……
默情只能静静地看着辰秋逸那苍白的面颊,朔日紫瞳,千年玄冰反噬的象征,如果这不是内力在每月最弱一天的预示,怕谁都会爱上这一抹美的透彻心骨的冰紫吧?
辰秋逸未置一言,只是直直地看向她的双眼,靛蓝色的目光像水一样静静漾开,倒映着她挂满忧思的俏脸。
喝完药的辰秋逸难得顺从地在床榻上躺好,带着一抹疲惫的神色,不久便沉沉睡去……
__幻境清幽殿__
当夜色抹去最后一点残阳,整个清幽殿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只有满院的茉莉花在风中摇曳。
花意正浓,微风带着悠悠清香,格外沁人心脾。夜空中皎洁的明月洒下一片净白,淡淡的清辉恰到好处地映在玉亭内三人的身影上。
一红两白,三道人影都在玉亭之内默默不语,各怀心事,玉亭内的石桌碎裂一地,这让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玉亭之内发生过什么激烈的争吵。
辰秋离绝没有想过,一觉睡醒之后,会发生这么多让他匪夷所思的事情,醒来的叫慕辰的红衣男子莫名其妙地和晏清大战了一场,早上还和他一起密谋的殒蛰竟然是被人控制的傀儡,自己所处的空间竟然只是一场幻境,还有可能会发生的人间炼狱……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冲击着他脆弱的心灵……
慕辰只是单纯的有些担心辰秋离的状态,他昏迷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他的身旁,那人的身上又淡淡的茉莉花香,就是阿离身上的味道。
他知道,辰秋离来过,他现在的脸庞上甚至还有阿离眼泪的余温。慕辰从未奢望过辰秋离会爱上自己,更别说为自己流泪了,那日他跪在雪地中九天九夜几乎丧命,他自认为辰秋离爱的人是他的大哥。可是那滴清泪让他破灭的幻想又燃起了花苗。
他不会放弃的,在得到那个答案之前,他永远也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