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合作社的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晨露的清新气息。
张家栋正和刚从南方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孙立军相对而坐,桌上摊开着几份广州批发店的报表和华新地板项目的最新进展文件。
“……所以,广交会那个展位,基本算是敲定了,虽然位置偏了点,但价格合适。晓晴那边跟林厂长沟通得不错,样品和宣传册都准备好了。”
孙立军汇报着,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透着干成事的兴奋。
张家栋仔细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
等孙立军说完,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几点指示:“展位偏不怕,关键是现场展示要抓人眼球。让晓晴配合华新,想想办法,弄点现场铺装体验或者对比展示。另外,广州批发店那边,趁着这次广交会的人气,可以搞个联动促销,把咱们夏朵的秋季新款也推一推……”
孙立军一一记下,汇报完正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打量着张家栋,忽然问道:“张哥,我咋觉得你……好像有点心事?这次回来,感觉你比操心南方那边的事还沉得住气,但心里面有点别的东西。”
张家栋看了孙立军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孙立军是他最早、最信任的兄弟之一,一起从摆地摊闯过来的,很多事不必瞒他。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揉了揉眉心,开口道:“是有点事。跟小刘儿有关,也跟老厂那边几个人有关。”
“小刘儿?他咋了?车队出问题了?”
孙立军关切地问道。
“车队倒没事,他干得挺好。”张家栋摇摇头,“是前几天,他突然跟我提,想让玻璃瓶厂的刘长贵、孙麻子,还有老赵几个人,去新厂汽车玻璃车间。”
“刘长贵?孙麻子?”孙立军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对老厂那些人虽然不如张家栋熟悉,但当年跟着张家栋跑业务、处理齐国强那摊子事时,也间接打过交道,印象极差,“就齐国强身边那几个跟屁虫?圆滑得要命,干活偷奸耍滑!小刘儿推荐他们?他脑子被门挤了?念旧情也不是这么个念法啊!”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张家栋目光深邃,“小刘儿重情义,但更认死理。刘长贵他们是什么人,他就算不完全清楚,也该有所耳闻。突然为他们说话,还说得挺恳切,什么‘老同事不容易’、‘有经验想进步’……”
孙立军脑子转得快,立刻想到一种可能:“张哥,你说……小刘儿会不会是……收了他们什么好处了?被拿住了?”
这个问题,其实也一直在张家栋心里盘旋。
但他沉默了几秒以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小刘儿跟我这么多年,他什么品性,我清楚。贪小便宜、拿不该拿的东西……他不像那种人。而且,如果真是收了重礼被要挟,他跟我开口的时候,不会是那种试探、为难的样子,更像是……被人情架在那儿,不得不开这个口。”
他顿了顿,才继续分析道:“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刘长贵这些人,无利不起早。他们盯上新厂车间,恐怕不止是想换个好工作那么简单。小刘儿可能是被他们用老同事的情分和某些手段给绕进去了。”
孙立军听得神色凝重:“那……张哥,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回绝小刘儿?还是……”
“我那天没把话说死,只说了要研究研究,按标准考核来办事。”张家栋道,“一是给小刘儿留点面子,毕竟他第一次开口;二也是想看看,后面会不会有什么动静。刘长贵他们如果真有别的图谋,或者给了小刘儿压力,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两个人正在屋里说着,办公室的门就被“咚咚”敲响了。
张家栋和孙立军对视了一眼。
“进。”张家栋扬声说道。
门刚被推开,小刘儿就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看到孙立军也在,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窘迫和不安。
“张哥……立军哥也在啊。”小刘儿声音干涩,打了个招呼。
孙立军看出小刘儿状态不对,又想起刚才的谈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来:“小刘儿来了?你们聊,我正好要去趟财务那边对账。”
他识趣地准备离开,给兄弟俩留出空间。
“立军,你先别走。”张家栋却叫住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小刘儿,“小刘儿,看你这样子,是有要紧事?立军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一起听听。”
小刘儿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张家栋,那双总是充满信任和活力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羞愧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点声音:
“张哥……立军哥……我……我犯错误了。我……我是来坦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