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深秋的北京,《西游记》剧组驻地。
午后阳光透过排练厅高高的窗户,洒在斑驳的木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着微尘,混合着旧幕布、油彩和汗水的气息。
排练厅一角临时搭了个简易景片,象征火焰山的红布悬在背景处,几个道具石头散落地上。
六小龄童老师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眉头微蹙,目光紧紧盯着场地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
“停!”
导演杨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卷成的筒,轻轻敲了敲膝盖。
场中央,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立刻收住动作。
他穿着不合身的戏服——一件借来的小号猴戏行头,手中的长矛是临时用木棍缠了金纸做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在满是油彩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这孩子正是小阿杰。
“阿杰,你过来。”杨洁导演招招手。
小阿杰有些忐忑地走过去,垂手站定。他能感觉到排练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六小龄童老师、马德华老师、王凤霞老师,还有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
他的养父高老师则是站在最远的角落,双手紧握,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刚才那段三昧真火的亮相,身段不错,眼神也有。”杨洁导演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是阿杰,你要记住,红孩儿不是孙悟空。他虽然也是妖精,但他是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儿子,是圣婴大王。他身上要有那种……那种被宠坏了的骄横,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还有孩子特有的那种狡黠。”
她顿了顿,看着小阿杰:“你刚才的表演,实在是有点儿太正了。还像是在模仿你六小龄童师父的猴戏,少了红孩儿自己那股邪气。”
小阿杰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用力点点头。
“杨导,”六小龄童走上前,拍了拍小阿杰的肩膀,“这孩子才跟了我不到两个月,能有这模样已经很难得了。红孩儿的戏我跟他讲过,但真要演出那股邪劲儿,咱们的确是得慢慢磨。”
马德华也凑过来,笑呵呵地打起了圆场:“就是就是,杨导您的要求确实高,但这孩子灵性也是真有。上次拍火焰山广告,您也看见了,那种无厘头的劲儿,收放自如。现在让他往回收着演,是有点别扭。”
王凤霞老师没说话,只是走到小阿杰身边,掏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汗和花掉的油彩。
她是铁扇公主的扮演者,按戏里说,算是红孩儿的娘。这动作做得非常自然,举手投足中都带着几分母性对孩子的关切。
杨洁导演看着这一幕,眼神终于柔和了些。
她何尝不知道这几个老演员对这孩子是真心喜欢、真心在推。自打去年拍那个夏花花生露的广告时,张家栋把这孩子推上台,演了一段无厘头版的孙悟空推销产品,几位老师就看中了这块料子。
后来广告拍完,六小龄童真收了这孩子做徒弟,马德华当保师,王凤霞当代师,在剧组里传为佳话。
这孩子也确实争气,在剧组打杂的这几个月,勤快、机灵,学东西快。
早上给老师们打热水,白天跟着学身段、背台词,晚上还自己对着镜子练。高老师更是倾囊相授,把几十年话剧表演的底子都掏出来了。
但红孩儿这个角色,对于这部戏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西游记》拍了快两年,取景地几乎跑了大半个中国,演员找了一批又一批。可小孩角色最难找——要灵,要会演戏,要能吃得了剧组的苦,还要形象贴合。哪吒、红孩儿这几个重要童角。
杨洁导演一直没定下人,全国各地的少年宫、戏曲学校、文工团都递过资料,也面试过不少,但是人选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眼前这个小阿杰,从条件上说确实合适:年纪对,身段好,有戏曲功底,毕竟是跟高老师从小学的。口才也伶俐,都是当初在公园说书那会儿练出来的,更重要的是那股子机灵劲儿,是科班出身的孩子身上少有的。
但正因为是六小龄童他们力荐的,反而让杨洁导演多了层顾虑。
“这样吧,”杨洁导演合上剧本,做了决定,“阿杰,你再准备三天。三天后,我们拍大战红孩儿里孙悟空请龙王降雨灭火那段。你演红孩儿,金莱老师演孙悟空,走一遍戏。咱们不正式拍,就当是内部考核。”
她说这又看向六小龄童老师:“金莱,你这三天多带带他,帮他把红孩儿和孙悟空对峙那场戏,眼神、台词、身段,都抠细了。”
“没问题,杨导!”六小龄童立刻立刻应下。
“凤霞,”杨洁导演又转向王凤霞,“戏里你是他娘,红孩儿那股子娇纵跋扈的劲儿,你最有体会。你也帮着说说戏。”
王凤霞笑着点头:“导演放心,这孩子悟性很高,一说就能透。”
小阿杰站在中间,听着大人们为他安排,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偷偷抬眼看向角落里的高老师,养父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他这才稍稍心定。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杨洁导演安排完了,就站起身,“大家休息吧。阿杰,这几天你可得好好准备。”
排练厅里的人群随着杨导的离开而纷纷行动,六小龄童、马德华、王凤霞几位老师围过来,又各自叮嘱了小阿杰几句。
“阿杰,别有包袱,就按咱们这几天琢磨的来。”六小龄童老师拍拍他的肩。
“就是,放开了演,你底子比谁都强!”马德华笑呵呵地鼓励道。
王凤霞则细心地又提醒道:“晚上回去用热毛巾敷敷脸,今天油彩上得重,别伤了皮肤。”
高老师在一旁,不住地向几位老师拱手道谢:“太感谢了,太感谢几位老师了!阿杰能有机会,全靠你们提携……”
“高老师您客气了,是孩子自己争气。”王凤霞和高老师作为师兄妹,说话明显更亲近,“您带他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几位老师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了。排练厅里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高老师和小阿杰,还有远处几个收拾道具的剧务。
日光西斜,小阿杰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终于垮了下来,他拽了拽高老师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傅……我、我心里还是慌得厉害。杨导那么严,刚才看我那眼神,我……我怕我演不好,辜负了章老师、马老师他们,也辜负了您……”
高老师蹲下身,平视着养子的眼睛,粗糙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傻孩子,慌是正常的。当年你师傅我第一次登台,演《白毛女》里的杨白劳,腿肚子都转筋,词儿差点忘了。可上了台,灯光一打,观众一看,那股劲儿就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仿佛在回忆往昔的舞台岁月:“现在,你有这么多真正的大家、名师在帮你、教你、推你。六小龄童老师亲自给你说戏,马德华老师给你当保师,王凤霞老师是你代师,还有张家栋张厂长当初慧眼识珠把你引荐过来……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和机缘。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这几天,师傅陪着你,咱们把红孩儿这角色的魂儿吃透、摸准。等到真站在杨导和摄像机前面的时候,你就想着,你不是在演给别人看,你就是那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的圣婴大王,天不怕地不怕。把你这几个月学的、练的,全都使出来,就行了!”
小阿杰听着高老师的话,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望,那股熟悉的、在人民公园说书时面对几十听众的胆气,又一点点从心底升了起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握成了拳头:“嗯!师傅,我记下了!我一定好好练,绝不给您和老师们丢脸!”
“好!这才是我高某人的徒弟!”高老师欣慰地笑了,拉起阿杰的手,“走,咱们回去。师傅给你炖了冰糖梨水,润润嗓子。”
师徒俩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排练厅门外的走廊尽头。
而与此同时,北京城西,某区话剧团的后台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团长赵德海“啪”地一声把手里几张演员简历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这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发福,穿着当时干部常见的灰色中山装,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眉头紧锁,显得十分烦躁。
“废物!都是废物!”他对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心腹、剧团业务主任老钱低吼道,“我豁出老脸,把团里几个最有灵气的小演员往《西游记》剧组推,结果呢?全给打回来了!连个有台词的小妖都没捞着!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兄弟单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