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龄童明显也看到了他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对高老师和王凤霞说道：“情况有点变化，不知道谁传的消息，说今天杨导要定红孩儿的人选，结果电影厂、儿艺、还有几个兄弟剧团，都推荐了孩子过来，说是‘交流学习’，‘给杨导多几个选择’。杨导也不好直接驳了大家的面子……”
马德华老师说话的功夫也凑了过来，胖脸上没了平时的笑容，小声抱怨了几句：“肯定是有人搞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扎堆来！”
王凤霞脸色更是不好看了，她看了一眼被这阵势弄得有些发懵的小阿杰，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阿杰，别怕。不管来多少人，你只管演你的。你的戏，是杨导和几位老师亲自看过也认可的。”
高老师见几位老师都这么袒护小阿杰，先是稳了稳心神，对六小龄童、马德华和王凤霞几位老师拱了拱手：“章老师，马老师，凤霞……还有张家栋张厂长，你们几位能一路把阿杰这孩子扶到这儿，让他有机会站在杨导面前，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们师徒俩，心里都记着。后面……后面能不能成，都得看孩子自己的造化，看他这几天的功夫下得够不够，看他有没有这个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彩排室里那些陌生的、带着竞争意味的面孔，语气变得更加坦然：“咱们尽了人事，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交给杨导的眼光吧。阿杰……”他说着转向养子，粗糙的手掌按在阿杰单薄的肩膀上，“记住你王老师的话，也记住师傅跟你说的。上了场，你就是红孩儿，天塌下来也跟你没关系。把咱们练的，使出来，就行了！”
这番话，既是说给几位老师听，也是说给小阿杰听。
小家伙也不知道这些老师们对自己，是抱着多大的厚望，只能懵懂地点了点头。
刚好这时，杨洁导演也看到了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杨导，我们来了……”高老师上前，先是带着小阿杰给对方鞠了个躬。
杨洁导演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和疲惫，她简单地解释道：“高老师，王老师，你们也看到了。今天突然来了些其他单位推荐的孩子，都是好苗子，想来学习观摩一下。我想着，既然都是演小孩角色的材料，一起看看也好，互相促进。阿杰的考核照常进行，就当是……当是一次公开的走戏吧。”
她说得非常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小阿杰不再是唯一的候选人，他需要在一群竞争者面前，再次证明自己。
周围那些陌生孩子的家长和老师，目光也纷纷投向了小阿杰，打量、审视、比较……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交织在他身上。
小阿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压力，但他想起高老师的话，想起这些天流过的汗，想起六小龄童老师教他的“俯视”感，他微微抬起了下巴，眼神努力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一丝红孩儿式的不屑——尽管他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杨导，我们阿杰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高老师替阿杰表了态，声音沉稳。
“好。”杨洁导演点点头，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各位同志，感谢大家今天过来交流。我们《西游记》剧组对于演员的选择，一向是以戏为准，以适合角色为第一标准。今天呢，主要是看看我们剧组内部培养的小演员阿杰，对于‘红孩儿’这个角色的理解和准备情况。也欢迎各位带来的小朋友，之后可以简单展示一下，互相学习。现在，先请阿杰和六小龄童老师，走一遍‘大战红孩儿’的片段。”
彩排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场地中央。
小阿杰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已经扮好孙悟空、对他微微点头的六小龄童师父，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面色凝重却满含鼓励的高老师和王凤霞老师。
然后，他迈步，走向了舞台。
“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
杨洁导演的声音响起，彩排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六小龄童老师扮演的孙悟空率先登场，几个亮相，一个跟头，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接着是马德华老师的猪八戒、王凤霞老师的铁扇公主……几位老师依次上场走戏，既是给小阿杰搭架子，也是给在场那些观摩的同行们看看《西游记》剧组的功底。
终于要轮到小阿杰了。
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定，周围所有的目光——期待的、审视的、好奇的、挑剔的——全都落在他身上。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更清晰地听见心里那个声音：你是圣婴大王，你是红孩儿。
这场戏终于开始了。
从与孙悟空言语交锋时的骄横不屑，到挺枪刺斗时的灵巧凶狠，再到口喷三昧真火时那股子憋足了劲儿的妖异狠厉……小阿杰完全沉浸在了角色里。
他把这几天六小龄童抠的眼神、马德华教的松弛、王凤霞点的娇纵、高老师磨的这个角色的魂儿，全都融在了一起，收放自如。
那个在人民公园说书时练就的控场能力，此刻化作了舞台上的自信与光芒。
一段戏演完，彩排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下面坐着的那几个陌生孩子，看得眼睛直发亮，有的甚至不自觉模仿起小阿杰刚才的手势。
陪同来的家长和老师中，也有人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
“这孩子……真灵啊！”
“身段好，眼神里有戏，是块材料啊！”
“听说他不是科班的？可这功底可不像野路子啊……”
杨洁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一直没说话，但紧抿的嘴角微微松了些，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最后一个桥段——红孩儿被观音收服前那不甘又倔强的眼神——小阿杰演得尤其到位，那股孩童的顽劣与妖王的傲气交织，让人又恨又怜。
一场戏戏演罢，小阿杰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微微喘息，汗水顺着画了油彩的脸颊滑下。
角落里，高老师第一个用力鼓起掌来，眼眶发热。
紧接着，六小龄童、马德华、王凤霞……剧组这边的人纷纷鼓掌。那些来观摩的家长和同行里，也有不少人跟着拍起了手，彩排室里响起一片真诚的、赞赏的掌声。
小阿杰有些无措地站在掌声中央，看向杨洁导演。
杨洁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舒展的笑容。她清了清嗓子，显然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彩排室门口却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掌声：
“哼，演得是热闹。不过说到底，都是些撂地卖艺的把式，哗众取宠罢了，登得上什么大雅之堂？也配演《西游记》里的角色？”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