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可他很快就缓过神来,往前凑了一步:
“不对?陈老板,您这话说的,我这货咋能不对呢?都是高价收的上等毛,您看这白度,您看这蓬松度,哪点不对?”
陈老板没理他,把那一把绒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老板,你自己闻闻。”他把那团绒往二狗跟前一递。
二狗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药水味儿冲进鼻腔,跟平时在老仓库里闻到的差不多。他觉得没啥问题啊?
“陈老板,这味儿……这不挺正常的吗?洗毛用的药水,哪能没点儿味儿?”
陈老板没接话,转身走到门口,冲外头喊了一声:
“老李,你过来一下。”
外头应了一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皮箱子。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些瓶瓶罐罐和奇形怪状的玻璃管。
“赵老板,这是我们厂里的质检员。”陈老板往旁边一站,“让他测一下就知道了。”
二狗愣住了。
测?测啥?
那个叫老李的质检员从那堆麻袋里又抓了一把绒,放进一个玻璃瓶里,倒了点什么液体进去,晃了晃。然后又拿出一条试纸,往那液体里一蘸。
二狗凑过去看,那条试纸原本是黄色的,蘸了那液体之后,慢慢变成了深绿色。
老李把那试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递到陈老板跟前。
陈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沉了。他把那条试纸往二狗面前一递:
“赵老板,你看看,这是啥颜色?”
二狗盯着那条试纸,深绿,绿得发黑。他不懂这代表啥,可陈老板那张脸,让他心里发毛。
“陈老板,这……这是啥意思?”
陈老板把那条试纸往桌上一拍:
“什么意思?这是酸碱度超标!你这些绒,根本没脱毒!”
二狗急了,脸涨得通红:
“陈老板,您这话说的,我这些绒都是按规矩洗的,泡了烧碱,消了毒,咋能没脱毒呢?”
“脱毒?”陈老板冷笑一声,“你知道啥叫脱毒吗?”
二狗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陈老板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张合同,“啪”地拍在他面前:
“赵老板,合同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乙方保证所供货物符合国家卫生安全标准,如因质量问题导致甲方经济损失,乙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他指着那条试纸,声音又冷又硬:
“现在你这货酸碱度超标,不符合标准。按合同,你得赔。”
二狗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赔?赔啥?陈老板,咱有话好说……”
“有啥好说的?”陈老板把那合同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看,白纸黑字,签了你名字的。”
二狗低头看着那张纸,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也不认得。
可那个红手印,他认得。是他自己按的。
二狗想耍赖,把那合同往桌上一拍,脖子一梗:
“陈老板,我……我不懂这些!我就是个收毛的,哪知道啥脱毒不脱毒?你们觉得不合适,那这批货你们退给我,钱结给我,咱一拍两散,往后各走各的道!”
老郑和陈老板对视一眼,忽然都乐了。
那笑,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陈老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开口:
“赵老板,你说啥?退给你?结账?”
老郑在旁边接过话头,脸上的笑比刚才还深几分:
“二狗兄弟,你怕是没弄明白。你这批货不合格,按合同第三条,你得赔我们三倍的货款。你还指望我们给你结账?”
二狗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三倍?”他声音都变了调,“凭啥三倍?我这货……”
“凭啥?”陈老板把那合同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凭这个。白纸黑字,你签的。”
二狗急了,往前一步,脸涨得通红:
“你们这是讹人!我这货好好的,你们说有问题就有问题?那个什么测试,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陈老板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
“赵老板,你要是不信,咱可以去质检部门测。不过我可提醒你,公家测出来的报告,那可就不是三倍的事了。到时候加上检测费、诉讼费、误工费,你猜你得赔多少?”
二狗愣住了。
老郑在旁边叹了口气,一副“我也是为你着急”的表情:
“二狗兄弟,咱认识这么久,我还能害你?陈老板是大生意人,人家按合同办事,走到哪儿都占理。你这事……唉,认了吧。”
二狗扭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两个人,是一伙的。
从最开始,就是个局。
他盯着老郑,声音发颤:
“郑老板,你……你坑我?”
老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跟他以前对着二狗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陈老板站起来,走到二狗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老板,不是我们坑你,是你自己往坑里跳的。合同是你签的,手印是你按的,货是你送的。我们按合同办事,有啥错?”
二狗一把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
“你们……你们早就算计好了!什么五百公斤,什么南方老板,全是假的!”
陈老板不置可否,只是歪着头看他,那眼神,像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老郑在旁边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二狗兄弟,认了吧。回去筹钱,三倍货款,四万五。凑齐了送来,这事儿就了了。凑不齐……”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那咱就只能法庭上见了。”
二狗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四万五……
他那些钱,定金九百,加上这些天零零碎碎挣的,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上哪儿凑四万五给人家?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柱子说的话——“你那批羽绒有问题”。
他当时还笑人家眼红。
他当时还拿着合同在人前晃。
他当时还说,白纸黑字,怕啥?
二狗盯着老郑那张脸,盯着陈老板那张脸,盯着桌上那条深绿色的试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你们是故意的。你们知道我不识字,故意让我签那个合同。”
陈老板和老郑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可那沉默,比说话还刺人。
二狗往前一步,盯着老郑:
“郑老板,咱认识这么久,你就这么坑我?”
老郑收起脸上的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淡淡的:
“二狗兄弟,做生意嘛,各凭本事。你不识字,怪我?”
二狗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郑那张脸,看着陈老板那张脸,看着那张他一个字也看不懂的合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蹦跶了这么多天,还以为自己发了财,还以为自己比谁都精明。
结果呢?
被人当猴耍了。
他慢慢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我没钱。”
陈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没钱?那就法院见。到时候,不光你这批货,你那些作坊,你那些家底,全得赔进来。你自己掂量。”
说完,陈老板转过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走回屋里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二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麻。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