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妹妹：“琪琪，你跟哥细说说，这同学是男是女？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琪琪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就……就是普通同学……他叔叔在央视工作，偶尔聊起来说到的……”
郑导见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笑着打圆场：“家栋，你这当哥的也太心急了。你妹妹在首都读书，认识几个同学不是很正常？来来，先吃饭，面都要坨了。”
张家栋会意，不再追问。结账时他特意多给了老马五块钱：“马师傅，以后我妹妹来吃饭，麻烦多照顾着点。”
老马连连摆手：“这哪成……”
“应该的，”张家栋坚持把钱塞过去，“她一个女孩子在首都，我们都不在身边。”
老马捏着那五块钱，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这位同志您放心！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以后准保给您照顾得妥妥的！要是晚上念书晚了，我让家里小子直接给送到学校门口，绝不让她走夜路！"
三人走出小院，夜色已深。
张家栋把琪琪送到租住的房间，又从钱包里取出准备好的钱和粮票：“这些你拿着，别亏待自己。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记得多给家里写信。”
琪琪接过钱，特意又交代了一句：“哥，你们路上小心。”
两个人这才离开琪琪的住处，张家栋和郑导并肩走在寂静的胡同里。
“郑导，”张家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刚才琪琪说到那个同学，怎么支支吾吾的？”
郑导轻笑一声，掏出烟点上：“你这当哥的，真是粗心。女孩子提到男同学不好意思细说，这还不明白？我看啊，这男同学跟琪琪肯定有点什么。”
“啊？不能吧？”
张家栋猛地停下脚步，突然想起上次跟小刘来首都在琪琪宿舍楼下见到的那一幕。
当时的确是有一个男生在琪琪的宿舍楼下等她，可是琪琪当时对这个男孩子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恶劣了。
当时张家栋只当对方是个普通的追求者，现在想来，莫非就是这个男同学？
张家栋摇头笑了笑："郑导，我自己的妹妹我最清楚。琪琪这孩子从小就一门心思读书，现在学医更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业上。别说处对象了，就是男同学多跟她说几句话，她都嫌耽误时间。"
他想起上次见到的场景，语气笃定："那男生要真是同一个人，我看八成是单方面缠着琪琪。您没见她当时那个态度，就差直接赶人了。"
郑导吐了个烟圈，会意地点头："你妹妹确实是个有主见的好孩子。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这男同学真能帮上忙，倒也是件好事。咱们就当是正常的人情往来，别让秀兰为难就行。"
"是这个理。"张家栋迈开步子，"琪琪心里有数，咱们信任她就够了。"
两人说着走出了胡同，夜色中的北京城安静而深沉。
张家栋回头望了一眼妹妹住处所在的方向，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说不清的牵挂。
第二天一早，张家栋和郑导就坐火车回了青岛。
天刚蒙蒙亮，琪琪就来到了学校教室。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阶梯教室的门，里面还空无一人，只有清晨微冷的空气和洒进来的淡薄天光。
她选了中间靠前的位置，从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拿出几本厚重的医学教材和笔记本，在自己常坐的位置旁边，又依次放上了两本书和一个铅笔盒，算是给同宿舍要好的姐妹占了座。
刚做完这些，教室门又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红格子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探进头来，看到琪琪，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笑容：“琪琪？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这女生是她的室友周晓萍，琪琪没搬出学校的时候就住在一个宿舍，平时两人最是亲近。
琪琪抬起头笑了笑，语气尽量平常：“我早上起来反正也没别的事，就直接过来了。想着你们等会儿该来了，就先帮大家把位置占上。”
她没说昨晚哥哥带他去胡同私厨吃饭的事，也没提那个关于春晚和男同学的话题，只是随口带过。
周晓萍笑嘻嘻地在她旁边占好的位置坐下，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书一边说：“那可太好了！今天李教授的课，来晚了肯定又得挤到后排吃粉笔灰。”
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她才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跟琪琪说道：“哎，对了，琪琪，昨天放学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陈大少又在图书馆门口转悠来着，是不是又在等你啊？”
琪琪听到“陈大少”三个字，拿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想到晓萍会这么直接地提起他，而且偏偏是在自己刚跟哥哥隐晦地提过这个人之后。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页：“晓萍你别瞎说，我跟他……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周晓萍却来了兴致，凑得更近了：“哎呀，你害羞什么呀！我觉得陈大少挺不错的，人长得精神，家世又好。他叔叔不是还在央视当领导吗？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你为啥就不考虑考虑？”
琪琪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起来。她合上书本，转过头，看着周晓萍，神情是罕见的认真，声音也沉静下来：“晓萍，我是青岛县城里长大的孩子，家里就是普通工人。他是北京城里的……‘大少’。这成分差别太大了，不合适。”
她顿了顿，表情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反感，继续说道：“而且，你没看见他身边总围着些什么样的人？都是些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大院子弟。那种做派，我看不惯。我现在心里只装着怎么把医学好，将来能当个治病救人的好大夫，别的，都没心思。”
周晓萍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知道她是真的没那方面意思，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吧好吧，算我多嘴。我们琪琪志向远大，看不上那些纨绔子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故意搞怪地说了句口号，琪琪被她逗得无奈一笑，摇了摇头，重新翻开书本，刚准备先预习一下今天的课程。
阶梯教室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动静在空旷的清晨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琪琪和周晓萍下意识地同时抬头望向门口，想看看是谁这么早。
这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个她们刚刚还在议论的“陈大少”——陈延，正挎着个军绿色的单肩书包，站在门口。
他似乎也没料到教室里已经有人了，目光扫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琪琪身上，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朗的笑容，朝着她们这边挥了挥手。
周晓萍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琪琪，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促狭：“喂喂，看谁来了！说曹操曹操到啊！”
琪琪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只是淡淡地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系统解剖学》，仿佛那上面的神经血管图比门口那个活生生的人更有吸引力。
陈延似乎并不在意琪琪的冷淡，他径直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越来越近。
琪琪能感觉到他在自己身后那一排停住了，然后放下了书包，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