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导验过了货，赶忙转身招呼驻京办的几个年轻人和临时请来的搬运工：“来，大家加把劲，把货卸到这边垫板上，码放整齐，注意轻抬轻放！”
院子里的工人接到了任务，顿时忙碌起来。
老谭和小陈被郑导领进小楼一层临时用作办公室的房间。
炉子上坐着铁皮水壶，正滋滋地冒着白气。一杯滚烫的茉莉花茶下肚，二人冻僵的四肢才慢慢找回知觉。但老谭只坐了不到十分钟，屁股下就像扎了钉子。
他放下茶杯问道：“郑导，我能先去要铺地板的那几间屋子看看吗？心里先有个谱。”
郑导了解他这种老手艺人的性子，知道不让他看看现场，这休息也休不踏实，便点头站起身：“行，就在二楼，我带你上去。”
二楼会议室和相邻的几间办公室，地面是常见的水泥地，有些地方明显不平整，墙角也有些许返潮的旧渍。
老谭蹲下身，用带来的水平尺和眼睛细细打量着，又用手摸了摸地面，感受着湿气和粗糙度。
“郑导，”老谭直起身，有些为难地分析道，“这地面直接铺不行。首先得找平，水泥地面高低差超过三毫米，铺上地板踩着就有空响，时间长了板子也容易变形。更重要的是，”他指着墙角的湿痕，“北京开春前后，墙根容易返潮气，咱们这地板虽然是烘干到位的，但直接贴着潮气重的水泥地，日子久了，底下那面肯定受影响。我建议，找平之后，最好再做一遍防潮处理，铺上防潮膜，然后再打龙骨、铺地板。这样虽然多道工序，多花点材料和功夫，但地板用得住，脚感也扎实。”
郑导听得连连点头，老谭说的这些，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提到了。
“谭师傅，你说的在理。这基础必须打好。”他随即叫来负责这边修缮工程的工头老赵，问道：“老赵，如果按照谭师傅的要求，水泥地面精细找平，再做防潮层，需要多长时间？”
工头老赵挠了挠头，盘算了一下：“郑导，这找平不是抹一抹就成，得等水泥干透，不然潮气封在里面更坏事。现在天这么冷，水泥本来就干得慢。就算紧着干，至少也得三四天才能进行下一道工序。防潮层倒快，咱们人手足够，一天就能搞定。”
“三四天？”旁边的小陈一听，立马就急了，“这可麻烦了！郑导，谭师傅，刚才进城时那位检查的同志特意嘱咐了，咱们这外地大货车不能在首都，特别是这片儿久停过夜，怕影响交通和市容。这要是等上三四天，车停哪儿都是个问题，万一再被找上，罚款扣车可就……”
小陈的话让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老谭皱着眉，沉默地抽了口烟，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片刻，他捻灭了烟头，沉声道：“这样，郑导。让车和司机们先回去。厂里运输任务紧，车等不起。我留下，盯着地面处理和后面的铺装。小陈，你跟车回去，路上也有个照应，到了厂里跟林厂长详细汇报这边的情况，让他放心。”
郑导一听，立刻摆手：“这怎么行！谭师傅，你们从南边一路马不停蹄赶过来，路上吃了多少苦？这刚到地方，连顿热乎饭都没好好吃，一口水没喝舒坦，就让你们分开，还让小陈他们立刻往回赶？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小陈却急了，他年轻，心里揣着任务和厂子的前途，生怕因为自己这边耽搁了事：“郑导！我们不累！真的！只要能把这批地板铺好，让夏朵这边满意，我们辛苦点算啥？谭师傅留下把关最要紧，我年轻，路上睡一觉就缓过来了。车不能停这儿，这是规定，咱们得遵守。让车先走，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看着小陈微微涨红的脸，和旁边老谭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郑导心里又是感动又是过意不去。
他知道华新厂上下对这次机会的珍视，也明白他们说的都是实情。
“唉，你们啊……”郑导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规矩要守，身体也要紧。”
他想了想，转身对旁边驻京办的一个小伙子吩咐道：“小张，你去把我柜子里那包没开封的龙井拿出来，还有上次从青岛带来的，准备答谢协作单位的那几盒高粱饴和花生酥，对了，我记得县里罐头厂给的样品——那几箱午餐肉、红烧带鱼罐头，也都拿来。”
年轻人诶了一身赶忙去办，不一会儿，东西就摆在了桌上。
郑导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给老谭和小陈：“这些，茶叶路上提神，糖果罐头垫垫肚子。你们一定得带上！尤其是小陈和司机师傅们，回程路上不能饿着肚子赶路。谭师傅留下的，咱们这儿虽然条件有限，但热饭热菜绝对管够，住的地方我也马上安排，保证让你休息好。这……这已经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最实在的心意了，你们千万不能再推辞！”
老谭看着桌上那些在当年绝对算得上稀罕实在的心意，又看看郑导诚恳而不容拒绝的脸，眼眶也有些发热了。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客套，是真正的体恤和尊重，用力点点头：“郑导……我们，我们听您的。小陈，把东西收下，谢谢郑导！”
“谢谢郑导！”小陈也连忙道谢，心里暖烘烘的。
事情就此敲定。老谭留下，小陈带着司机们稍作休整，就装上郑导给的食物，驾驶着空车踏上了返程。
往后的几天，老谭也没有闲着。工头老赵带着人拌水泥、找平地面，他就拿着水平尺和靠尺，一寸一寸地检查平整度，稍有偏差就要求返工。
他对郑导说：“郑导，基础差一丝，面上的功夫就白费十分。这道理，咱们做手艺的都懂。”
郑导深以为然，完全支持老谭的苛刻要求。
北京冬日的干燥和室内生火带来的温度变化，老谭都考虑了进去。
他不仅盯着防潮膜的铺设，要求接缝处必须用防水胶带封死，边缘要上翻到墙脚，还特意嘱咐等水泥和防潮层都干透后，先别急着铺地板，把窗户打开适当通风，让室内外的温湿度平衡一下，减少木材水土不服的风险。
等到地面终于完全达到老谭的标准，他看着平整、干燥、做好了防潮处理的地面，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
他转头对郑导和工头老赵说：“成了！这基础有了！现在，可以正式铺装了！”
铺设地板当天，老谭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旧工装，拿出了自己带来的、用惯了的工具——一把手柄磨得发亮的刨子，几把不同尺寸的榫卯凿，还有那把跟随他多年、敲击声清越沉稳的羊角锤。
工头老赵带着两个木工徒弟，想上来帮忙铺装，老谭却摆了摆手：
“赵师傅，几位小同志，你们这几天都辛苦了。这铺地板、定第一个方向的活儿，还是让我这老家伙来吧。这批地板，从木头选料到烘干上漆，再到如今千里迢运到这儿，每一块我都摸过、看过，它们的‘脾气’我熟。开头的基准线要是歪了一毫，后面满盘皆错。等我把开头十几平米的基础打好，框架定稳了，再请你们一起上手，咱们人多力量大，进度就快了。”
郑导在一旁听着，也点了点头：“听谭师傅的。谭师傅，您放手干，我们给您打下手，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老谭不再多言，他蹲下身，先用手再次仔细抚摸了一遍处理好的地面，确认干燥平整，然后才打开第一箱地板。
他没有立刻动手铺，而是先根据房间的长宽和门窗位置，在心里飞快地计算、比划，用粉笔在地上画出几条关键的辅助线。这是老师傅的经验，谋定而后动。
定了基准，他才拿起第一块地板。全凭手上的功夫，羊角锤在他手里轻巧而稳定，“笃、笃、笃”，敲击榫头的力道均匀精准，每一下都仿佛带着韵律。
地板严丝合缝地嵌入，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实的闷响。他铺设时几乎不用眼睛反复比对，全凭手感，动作行云流水。
一块，两块，三块……被他双手抚过、处理过的地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沿着他划定的基准线，迅速而坚定地向前延伸。
不过个把小时的功夫，房间入口处一片扎实平整、纹理连贯的木地板已然成形，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沉稳温润的光泽，与旁边尚未铺设的水泥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谭铺好了这一片地方，这才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仔细检查了这片“样板区”的平整度和接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成了，基础打好了。”
老谭回过头，对一直在旁边屏息观看的工头老赵和两个年轻木工招呼道，“赵师傅，几位小同志，现在可以一起上了！就照着这个方向和手法，注意榫卯对齐，敲击的时候垫上木块，别伤了漆面。咱们一鼓作气！”
早已看得心服口服、摩拳擦掌的工人们立刻应声上前。
有了老谭打下的完美基础和高超的示范，后续的铺设工作变得顺畅而高效。老谭一边继续铺设关键和边角区域，一边随时指导、纠正。
房间里充满了有节奏的敲击声和淡淡的木材清香，气氛忙碌却有序。
天色将晚时，整间会议室的地板全部铺设完毕。工人们打扫着最后的木屑，老谭则拿着细砂纸和软布，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局部打磨修整。
郑导一直站在门口看着。
当最后一块边角料被严丝合缝地嵌入，整个房间的地面彻底被那片深邃、均匀、纹理生动的木色所覆盖时，他的眼睛亮了。
原本冰冷、粗糙、甚至有些简陋的水泥地会议室，仿佛被瞬间施了魔法。温润的木色极大地柔和了空间，细腻的纹理在渐暗的天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光是看着就觉得踏实。
整个房间的质感、档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种低调而扎实的庄重感油然而生，与他心中对这个驻京办的期待不谋而合。
“好……太好了！”
郑导忍不住走进来，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刚刚诞生的完美。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几乎看不到缝隙的接缝，用手感受着那光滑平整的表面，语气里满是赞叹：“谭师傅，这手艺……真是绝了！这效果，完全超出我的预期！这房间，立马就不一样了！”
老谭看着郑导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满意，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这才“咚”地一声，真正落了地。
“郑导您满意就好！”老谭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掌，脸上是朴实而由衷的笑意，但眼神很快又转向了窗外，“这天色还早，我看另外两间办公室地面也处理好了，防潮也做完了。要不……咱们趁热打铁，今天一鼓作气，把那两间也铺出来？”
郑导看了看表，又看看老谭虽然疲惫却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眼睛，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感动。
他知道老谭是想抓住这难得的顺利势头，也想尽快让整个驻京办看到整体效果。
“谭师傅，您这刚坐了那么久的车过来都没休息，身体能吃得消么……”
郑导有些担心。
“没事！心里头高兴，身上就有劲！”老谭活动了一下肩膀，“再说，铺顺了手，效率更高。就是得再辛苦赵师傅他们一会儿。”
“行！那咱们就接着干！”郑导也被老谭的干劲感染了，“一会儿我去外面炒几个硬菜，给大家好好补补！”
就这样，在老谭的带领下，工人们一鼓作气，果然效率更高。
太阳完全落山前，另外两间办公室也铺装完毕。
虽然只是简单打扫，还没来得及上蜡抛光，但三间铺好了崭新地板的房间一字排开，那种整体质感的提升，已经足够震撼了。
当晚，郑导好好款待过了老谭、工头还有今天帮忙的额工人，回到自己的临时宿舍，心情依旧激动难平。
他拧亮台灯，拿起电话，想了想，直接拨通了张家栋家里的号码。这个好消息，他等不到明天上班了。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张家栋略带鼻音的声音，显然已经准备休息了：“喂，哪位？”
“家栋，是我！”郑导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没影响你睡觉把吧？我这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必须马上告诉你！”
张家栋的睡意立刻消了一半，在床上坐直了身体：“老郑？你说，是不是北京那边铺装出结果了？”
“对！今天就铺完了会议室和两个办公室，三间屋子！”郑导的语速很快，“效果……我跟你讲，完全超出预期！华新这位谭师傅，手艺没得说，铺出来的地板，平整得像镜面，接缝密得几乎看不见，那木头的色泽和纹理，一铺上去，整个房间的档次‘噌’就上来了！”
他详细描述了铺设的过程、老谭的严谨、以及最终呈现出的那种扎实而高级的质感。“家栋，我敢说，就凭这铺设效果和地板本身的品质，咱们这驻京办的‘面子工程’，已经成功了一大半！这华新厂，是真有东西，也是真下了狠功夫！”
电话那头的张家栋，静静地听着郑导带着热度的描述，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
多日来因两地奔波和生产线磨合带来的紧绷感，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舒缓。他相信郑导的专业眼光和严谨性格，能让他用如此肯定的语气汇报，说明事情成了。
“好，太好了！”张家栋的声音也明亮起来，“老郑，辛苦你了，也代我向谭师傅和工人们表示感谢！这下，我心里就更有底了。看来，把后续所有楼层的订单都交给华新，这个决定，做对了！”
“绝对做对了！”郑导肯定道。
“好！”张家栋的声音透着快意，“老郑，明天一早，我就以‘小张助理’的身份，给华新的林厂长去个电话。告诉他，第一批铺装效果非常满意，让他们立刻把合同里剩下的、所有楼层需要的地板，抓紧时间生产、备货，尽快发往北京！”
他顿了顿，考虑到后续铺装的连贯性和质量把控，接着说：“另外，你转告谭师傅，让他不用急着回去。就留在北京，等后续的货到了，还得辛苦他把关，把剩下的楼层一鼓作气铺完。食宿务必安排好，可不能亏待了人家老师傅。”
郑导连忙应下：“这你放心，家栋。这几天我正琢磨着，等忙过这阵，怎么也得请谭师傅尝尝地道的北京涮羊肉，再带他去看看故宫、长城。人家把看家的本事和心思都掏出来了，咱们不能怠慢。”
“应该的。”张家栋赞同道，随即又想起另一件紧要事，“还有，明天我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让会计给华新厂把第一批的货款打过去。他们厂子现在的情况我了解，正是等米下锅的时候。这笔款子及时到位，对他们盘活生产、稳住人心，比什么都重要。咱们按合同办事，讲信用，也要雪中送炭。”
郑导在电话这头重重地点头，仿佛张家栋能看到似的：“家栋，你考虑得周到！是该这样。有了这笔钱，华新就能彻底动起来了。那我明天就跟谭师傅说，让他安心留下，后续的活儿还得全靠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