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特看来，日本人已经凭借地利、价格和与整车的早期绑定，在中国市场形成了先发优势。
PPG作为后来者，想在纯粹的产品和价格层面硬碰硬扳回这一局，难度极大，成本也极其高昂。
罗伯特看着卡特困惑又带着些许不服气的表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用一种近乎点拨的语气说道：“威廉，你陷入了一个典型的商人思维陷阱——只盯着市场、产品和竞争对手。你觉得他们布局早、动作快，我们就很难追赶。但如果你跳出这个框框，换个角度看呢？”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我问你，日本这个国家，在战后一片废墟的情况下，凭什么能在短短二三十年里，不仅恢复了生产能力，还把经济搞得风生水起，甚至在很多领域追上了我们？他们靠的是什么？”
卡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靠的是美国的援助，马歇尔计划……还有朝x战争带来的订单……”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罗伯特接过话头，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靠的是我们美国的战略需要和扶持！为了在亚洲遏制苏联，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日本作为前沿堡垒和工业基地。所以我们转移了技术，开放了市场，提供了贷款和订单。这才有了日本电子、汽车产业的崛起。换句话说，日本经济的喘息空间和发展机遇，很大程度上，是由华盛顿的政治和战略决策赋予的，而不是单纯靠他们自己的商业努力。”
他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更加犀利而直接：“那么现在，同理。日本玻璃厂商能在中国市场迅速打开局面，除了他们自身的商业策略，背后有没有更深层次的、非商业的因素在起作用？他们的关系近几年的缓和与升温，是不是为他们创造了比我们更友好的外交环境？”
卡特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似乎开始跟上罗伯特的思路了。
“威廉，商业竞争从来不是孤立的。它嵌套在更大的国家关系、地缘政治和经济战略之中。日本厂商今天在中国市场的顺风顺水，某种程度上，是他们国家整体对华经济战略的一部分，享受着双边关系改善的红利。那么，作为美国企业的PPG，我们的竞争优势在哪里？仅仅在于技术更领先一点吗？”
罗伯特不等卡特表态，就自问自答道：“不。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是美国公司。而当前，以及可预见的未来，中美关系的重要性、广度和深度，是中日关系无法比拟的。中国要实现现代化，要发展汽车工业，要获得更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他们最渴望合作、最需要借鉴的对象是谁？是我们美国，是通用汽车、福特，也包括我们PPG这样的行业标杆！”
卡特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他身体前倾，试探着问道：“罗伯特，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只盯着上海的汽车厂，而是应该……利用我们和通用汽车的关系，甚至通过通用，向上海那边施加一些压力？让他们在供应商选择上，更多地考虑我们美国企业的战略价值，而不仅仅是价格和交货期？”
罗伯特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高层级操盘手的淡然和不屑。
“通过通用施压？那太被动了，威廉，而且格局太小。”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威士忌，“通用汽车在中国有他们的商业利益，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桑塔纳项目顺利，未必会为了我们的玻璃份额去强硬出头，得罪中方的合作伙伴，更别说可能影响他们自己更长远的布局。这最多算商业联盟层面的协同，力度有限，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放下酒杯，目光直视卡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要做的，是跳过这些中间环节和商业博弈，直接动用我在华盛顿的一些私人关系，向东京那边的高层传递一些关切和提醒。”
卡特瞳孔微微一缩，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你的意思是……想要让华盛顿那边，给他们的通产省打招呼？”
罗伯特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微微向后靠进沙发，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更深了。
“威廉，打招呼这个词太轻了。如果仅仅是让某个参议员办公室或者商务部的中层官员，给东京对口部门发一封措辞温和的咨询函，那确实只能算打招呼。但既然动用了真正的高层关系，事情就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放下酒杯，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塔状，目光透过这个塔尖看向卡特。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场牌局后面的操盘手，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