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此时，本田商事的总部，某间办公室里。
电话听筒被轻轻放回座机，发出“咔哒”的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刚与旭硝子中村通完电话的渡边部长，并没有立刻起身或处理其他事务。他就那样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一只手仍搭在电话机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困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苦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他的秘书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看到渡边这副神情，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她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一角，小心地观察着上司的脸色，轻声问道：“部长，您没事吧？是和旭硝子中村先生的沟通不顺利吗？”
渡边抬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
“何止是不顺利……计划被总部紧急叫停了。暂缓，无限期暂缓。”
秘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暂缓？为什么？部长，这个计划我们前期做了那么多调研和铺垫，和旭硝子、板硝子那边也基本达成了共识。利用他们在汽车玻璃上已经打开的渠道和建立的信任，将我们的零配件体系导入中国市场，这明明是双赢的局面啊！既能缓解他们桑塔纳项目配件短缺的痛点，也能为我们开辟一个全新的、潜力巨大的市场。总部之前不是也很看好吗？”
“双赢……是啊，从纯商业角度看，确实是双赢。”渡边苦笑一声，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却有些空洞地望向窗外东京林立的高楼，“但总部决策层看到的，恐怕不只是商业棋盘上的这一步……”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向秘书同时也是向自己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在昨天下午，我接到了常务董事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非常严肃，要求我立刻重新全面评估这个合作计划的所有潜在风险，尤其是非商业层面的风险。”
“‘非商业层面的风险’？”秘书重复着这个词，有些不解。
“对。”渡边点了点头，脸色更加凝重，“常务董事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暗示，公司最高层最近收到了来自某些非常重要的外部渠道的……嗯，关切或提醒。焦点就在于，日本汽车零部件产业近期在中国市场的集体性、系统性扩张步伐，是否过于醒目，是否会影响与更重要伙伴的长期互信……”
秘书也是聪明人，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更重要伙伴……董事长是指美国？”
“除了他们，还有谁能让总部如此紧张？”
渡边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你想，本田商事虽然是一家独立的商社，但我们与本田技研工业血脉相连，而整个本田集团，乃至日本汽车工业，在技术获取、市场准入、甚至某些关键原材料供应上，对美国有着多深的依赖？为了在中国汽车配件市场多分一杯羹，而去冒哪怕一丝风险，动摇华盛顿对我们在更核心领域的支持态度？总部的老爷们稍微掂量一下，就知道孰轻孰重。”
秘书听着，也感到了事情的复杂和沉重：“所以……总部是为了避免刺激美国，维护更重要的战略关系，才选择了牺牲掉我们这个看似前景很好的合作计划？”
“可以这么说。”渡边转过身，脸上满是无奈，“暂缓只是个体面的说法。实际上，在来自华盛顿的压力没有明确消退、或者美日之间在相关产业政策上没有达成新的默契之前，这个计划很可能就此搁置，甚至胎死腹中。常务董事要求我，近期在与美国企业，特别是像通用、福特及其关联零部件商的交往中，要更加注重沟通与协调，释放合作共赢的信号。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走回办公桌，看着那份与旭硝子合作的详尽计划书，封面上还印着“中国汽车零部件市场开拓战略”的字样，如今却像是一纸空文。
“真是讽刺。”渡边低声自语，“我们以为是在下商业棋，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别人地缘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棋手轻轻一拨，我们的所有算计和努力，就得重新规划了……”
秘书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将那叠需要签字的文件重新整理好，又往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