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癞子被孙二狗这么一喊,吓了一个激灵,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赶紧爬起来凑过去。铁蛋也抬起头,往前挪了挪。
第一个桶——就是倒了烧碱的那桶——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蓬松松的,在煤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是绒毛!真正的鸭绒!
而那团扔进去的脏毛,这会儿已经沉到了桶底,黑乎乎的一团,缩成小小的一坨,上头沾着的血痂、碎稻壳、干鸭粪,全都不见了。
那些脏东西有的漂在水面上,有的沉在桶底,唯独那层绒毛,干干净净地浮在最上头,白得耀眼。
孙癞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二、二狗哥!成了!真成了!”
赵二狗盯着那层白花花的绒毛,嘴角慢慢扯开,咧到耳根子。他伸手就要往桶里捞——
“二狗哥!”
铁蛋忽然喊了一声,叫赵二狗的手停在半空。
铁蛋往前凑了半步,指着那个桶,声音闷闷的:“刚才那瓶……那瓶是烧碱。老吴说过,烧碱烧手。”
赵二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口子,是白天搬麻袋勒的,要是让烧碱烧一下……
他赶忙缩回手,扭头瞪了孙癞子一眼呵斥道:“愣着干啥?找个东西捞!”
孙癞子如梦初醒,四处踅摸,从墙角捡起一根豁了口的木棍,又嫌不趁手扔了。他看见地上有个破搪瓷盆,盆底漏了个洞,但还能盛东西,赶紧捡起来,凑到桶边。
他拿盆沿贴着水面,一点一点把那层白绒毛往盆里拢。绒毛轻得很,一碰就散,拢了半天才拢进去一小半。
孙癞子急得满头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生怕弄丢了一根。
赵二狗蹲在旁边盯着,眼睛一刻不离那层绒毛,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对……别急……”
直到孙癞子终于把那层绒毛全捞出来了,破盆里堆了浅浅一层,白得晃眼。他捧着盆,像捧着金子似的,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
“二狗哥!你看!这么多!都是咱弄出来的!”
赵二狗也管不了上面还沾没沾烧碱了,伸手就往盆里抓了一把。
那团白花花的绒毛落在掌心里,轻得跟没有似的,软得跟云彩似的。他手指捻了捻,绒毛从指缝间滑出去,飘落回盆里,又轻又柔,像什么都没抓住。
他把手凑到煤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手上沾着些细碎的白绒,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娘的……”赵二狗忽然笑了,那笑跟白天对着老舅笑、对着柱子笑、对着吴师傅笑都不一样,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狠劲的笑,“还是城里人会享受,用这玩意儿做衣服?穿在身上还不得跟没穿似的?”
孙癞子捧着盆,眼睛一刻不离那堆白绒毛,嘿嘿直乐:“我听人说,不光做衣服,有钱人还拿这个做被子、做枕头!一床羽绒被,好几千块呢!”
“好几千?”
赵二狗听到这个天文数字,突然愣了一下。
“可不嘛!”孙癞子来劲了,唾沫星子横飞,“我去年在镇上听人说的,百货大楼里卖的羽绒被,最便宜的也要七八百,好一点的一两千,进口的听说要三四千!就那一床被子,顶咱种十几年地赚的嘞!”
赵二狗没吭声,盯着那盆白绒毛,脑袋里转得飞快。
这些天他早就打听清楚了。张家村那个厂,收鸭毛是三毛二一斤,那是带毛杆带杂质的价。可要是挑出来的纯绒呢?
刚才在张家村他听吴师傅说过一嘴,纯绒是按两卖的。一两绒,能卖到两三块钱。一斤绒,那就是二三十块!
他低头看了看盆里那浅浅一层绒毛——这也就是二三两的样子,可要是三袋毛全挑出来呢?
要是以后收更多毛呢?
他忽然抬起头,问孙癞子:“你刚才说,一床被子多少钱?”
孙癞子愣了一下:“啊?七八百……好的两三千……”
赵二狗又问:“一床被子,得用多少绒?”
孙癞子挠挠头:“这……这我哪知道……”
赵二狗站起来,在仓库里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他走到那三袋还没泡的毛跟前,踢了踢,又走回来,盯着那盆绒毛,忽然站住了。
“一斤绒二三十,一床被子少说也得两三斤绒吧?”他掰着手指头算,“那就是……六七十块钱的成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可要是做成被子,能卖上千块,那就是……就是……”
他卡住了,算不明白。
孙癞子也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没算出来。
赵二狗忽然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盆白花花的绒毛,盯着那三袋堆在墙角的脏毛,盯着那几只泡过毛的铁皮桶。煤油灯的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发干:
“他娘的……这玩意儿,原来这么值钱?怪不夏朵那个张家栋,又是给村里修路盖瓦房,又是给他们张家村的人洗脑半夜校呢,原来大头都是让他们夏朵给赚走了!”
孙癞子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随即一拍大腿:“二狗哥,你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他们夏朵收咱的毛才三毛二一斤,挑出绒来一转手,那就是二三十块!这差价,他妈的比抢还快!”
赵二狗蹲下来,又抓了一把盆里的绒毛,这回没撒手,就那么攥着,攥得紧紧的。绒毛从指缝间挤出来,软软的,却像攥着一把碎银子。
“张家栋,”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在村里当活菩萨,修路盖房办学堂,名声赚足了,钱也没少赚。里子面子全让他占了。”
孙癞子连连点头:“怪不得他那么大方,原来羊毛出在羊身上!”
赵二狗把那把绒毛往盆里一摔,站起来,转身走到那三袋还没泡的毛跟前,拍了拍最上面那袋,尘土扑起来,在煤油灯的光柱里打着旋。
“癞子,”他头也不回,“今晚别睡了。”
孙癞子愣了一下:“啊?”
赵二狗转过身,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吓人:
“把这几袋全泡上,全挑出来。趁热打铁,先把这波钱挣到手。”
他走到那几桶泡过毛的药水跟前,探头往里看了看:“这桶还能用,再泡一袋。”
孙癞子有点发怵:“二狗哥,这大半夜的……”
“大半夜怎么了?”赵二狗瞪他一眼,“早一天弄出来,早一天换成钱。等钱到手了,你爱睡多久睡多久。”
孙癞子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吭声,撸起袖子就去搬麻袋。
铁蛋站在后头,没有动。
赵二狗扭头看他:“铁蛋,愣着干啥?”
铁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慢慢走过来,弯下腰,帮着孙癞子把那袋毛拖到桶边。
三个人又忙活起来。解麻袋的,抓毛的,往桶里扔的。脏毛一团一团扔进药水里,“噗通”“噗通”的水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就这么忙了一晚上,等到了东方的天空都开始发白了,鸡也叫了三遍这才总算是把都有的鸭绒都选了出来。
旧库房地上摆着三只破盆,每只盆里都堆着白花花的绒毛。三盆加在一起,足足有五六斤的样子,蓬松松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
赵二狗蹲在那儿,盯着那三盆绒毛,眼睛都直了。
“癞子,”他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你算算,这能卖多少钱?”
孙癞子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一斤绒二三十块,这有五六斤……那就是……那就是……”
他算不明白,脸憋得通红。
赵二狗也算不明白,可他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一百多块!少说也有一百多块!”
他站起来,在那三盆绒毛跟前走来走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妈的,一晚上就挣了一百多块!比种地一年挣的还多!”
孙癞子也跟着乐,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转身去收拾那几桶泡过的毛,把桶里的废毛往外捞,准备扔到外头去。
刚捞了一把,赵二狗忽然喊了一声:
“别扔!”
孙癞子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二狗哥?”
赵二狗几步走过去,把他手里那团湿漉漉的废毛夺下来,扔回桶里。
孙癞子眨巴眨巴眼,一脸不解:“二狗哥,这废毛还有啥用?绒都挑出来了,就剩这些破毛杆烂杂毛,谁要啊?”
赵二狗没吭声,蹲下来,盯着那几桶废毛看了半天。
那些毛经过烧碱泡过,血痂、碎稻壳、干鸭粪都洗掉了,可毛杆还在,杂毛也还在,虽然脏兮兮的,灰扑扑的,跟刚收上来的时候比,除了干净点,也没什么两样。
赵二狗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那几桶废毛:
“这些都得留着。”
孙癞子更糊涂了:“留着干啥?”
赵二狗走到孙赖子切近,嘴角扯起一丝笑:
“你忘了?今儿下午,咱还得去老舅那儿拉新毛。”
孙癞子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还是没转过弯来。
赵二狗看他那副傻样,懒得绕弯子,干脆直说了:
“这几桶废毛,跟新毛掺在一起,谁能看出来?”
孙癞子眨巴眨巴眼,忽然眼睛亮了:“二狗哥,你是说……”
赵二狗把那把绒毛扔回盆里,拍了拍手:
“老舅那边还有十几袋毛,咱一趟一趟拉过来,每一袋都这么过一遍手。绒挑出来,废毛掺回去,再往张家村厂里一送——谁也不知道这批毛被咱过过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得意的劲儿:
“钱咱挣了,货咱也送了,老舅的钱一分不少拿回去,乡亲们的毛钱也一分不少。谁挑得出毛病?”
孙癞子听完,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一拍大腿:
“二狗哥!还是您想得周全!这他娘的……两头落好,谁也不知道!”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只有铁蛋一直杵在原地,心里面不是个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