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回到村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那辆凤凰牌在土路上歪歪扭扭地骑着,车头晃来晃去,像一条喝醉了的蛇。二狗的脸红得发紫,嘴角咧到耳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到了老仓库门口,他一个急刹,差点从车上栽下来。扶着门框站稳了,推开门,一股药水味儿混着鸭毛的腥气扑面而来。
孙癞子正蹲在那一排铁皮桶跟前,手里拿着根木棍,搅动着桶里泡着的毛。二牛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蹲在旁边,正把捞出来的湿毛往竹筐里装。铁蛋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整理麻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二狗哥!”孙癞子第一个看见他,扔下手里的木棍就迎上来,“你可回来了!今儿咋样?”
二狗没吭声,扶着墙往里走,走到那堆麻袋跟前,一屁股坐下去,靠着麻袋喘气。
孙癞子凑过来,闻见他满身酒气,愣了一下:“二狗哥,你喝酒了?”
二狗眯着眼,从兜里掏出那叠票子,往孙癞子面前一摔。
“啪”的一声,那叠钱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孙癞子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二、二狗哥……这、这是多少?”
二狗没答话,只是笑,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二牛他们也围过来,盯着地上那叠钱,眼珠子都直了。
“我艹……这么多钱……”
“这得有好几百吧?”
“好几百?你眼瞎啊,这起码上千!”
二狗把那叠钱捡起来,在手里拍了拍,慢悠悠地开口:
“九百块。”
九百块!
孙癞子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定金。”二狗把“定金”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南方来的大老板,要跟咱签合同。五百公斤,三十块一斤。”
三十块一斤!五百公斤!
二牛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二狗哥,那……那得多少钱?”
二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是没算明白,索性一挥手:
“反正很多!多到你们想不出来!”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乱七八糟的惊叹声。
“我艹!”
“二狗哥这下牛了啊!”
“咱这是真要发财了!”
正闹着,仓库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扛着一袋毛进来,是村东头的张老六。他把毛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看见二狗他们围成一堆,凑过来问:
“二狗,咋了?你们这是有啥好事儿?”
二狗靠在麻袋上,翘着腿,叼着烟,眯着眼瞅了张老六一眼。
他没吭声,只是从兜里慢悠悠掏出那叠票子,在手里拍了拍。
“啪、啪”两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响亮。
张老六的眼珠子一下子就被那叠钱勾住了,直勾勾地盯着,半天挪不开。
二狗把那叠钱往兜里一塞,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老六叔,往后你家有多少毛?”
张老六愣了一下,赶紧说:“还有百十来斤吧……咋了?”
“百十来斤。”二狗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那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有点怪,“老六叔,我给你个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六毛四。”
张老六愣住了。
“六……六毛四?”他声音都变了调,“二狗,你不是开玩笑吧?张家村才收三毛二!”
二狗把烟头弹了弹,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慢悠悠地说:
“张家村是张家村,我是我。六毛四,一斤。你家那些毛,全送来,有多少收多少。”
张老六站在原地,眼珠子转得飞快,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是难以置信,一会儿是压不住的狂喜。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二狗,你……你这价,能长久吗?”
二狗没答话,从兜里掏出那叠票子,数出几张,往张老六手里一拍。
“这是二十块,定金。你家那些毛,我预定了。”
张老六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票子,手都在抖。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毛还没送,钱就先到手了。
“二狗,这……这……”
二狗摆摆手,打断他:“老六叔,你回去帮我传个话。告诉村里那些人,往后有多少毛,尽管往我这儿送。价钱就这个数,六毛四。张家村三毛二,我翻一倍。谁送得多,我另给奖励。”
他顿了顿,盯着张老六的眼睛:
“这话,你给我散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张老六连连点头,把那二十块钱往贴身口袋里一塞,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
“二狗你放心,我回去就说!挨家挨户说!”
他扛起那袋毛,过完秤,拿了钱,兴冲冲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二狗挥挥手,那脸上全是笑。
仓库的门关上,孙癞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二狗哥,六毛四一斤,咱收这么多毛,能赚回来吗?”
二狗靠在麻袋上,叼着烟,眯着眼:
“癞子,你算算,咱一斤绒卖多少钱?”
孙癞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二十八……三十?”
“三十。”二狗把烟头弹了弹,“一斤毛能出多少绒?”
孙癞子挠挠头,答不上来。
二狗其实也算不明白,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那个南方来的陈老板,一张口就是五百公斤,三十块一斤。定金九百块,说给就给了。
只要能把货供上,钱就不是问题。
“癞子,你明天再去找几个人。”二狗站起来,走到那几个铁皮桶跟前,往里瞅了瞅,“光咱这几个人,干不过来。五百公斤,差得远。”
孙癞子点点头,眼里全是贪婪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