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穿上那件藏蓝色棉袄,这还是去年张家栋他们合作社自己生产的老款式,跟着哥哥和郑导走出了宿舍楼。
1983年初冬的北京,天黑得早,校园里路灯昏暗,寒风一吹,更显得清冷。
三人走出校门,站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张家栋左右张望了一下,不禁有些犯难。
这个年代的北京,远非后世的不夜城,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放眼望去,竟看不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饭馆。
“这个点儿……”郑导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国营饭店怕是早关门了,私人开的小饭铺,这个钟点也差不多都打烊了。”
张家栋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生活的不便。
他穿越而来,潜意识里还保留着随时能找到热食的习惯,此刻却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他看着妹妹在寒风中微微缩了缩脖子,心里那点酸楚又泛了上来,更是打定主意不能让妹妹就这么回去啃凉馒头。
“再往前走走看,我记得来的时候,好像那边路口有个亮灯的地方。”
张家栋不甘心,指着前方一个方向。
那边有个个十字路口,隐约有点光亮。
郑导是老北京了,对于这里的地形他远比张家栋要熟悉的多。
听到张家栋的想法,他想了想,摇头笑道:“家栋,别费劲了。晚上八九点还想下馆子,除非是去北京饭店那种地方,可那也不是咱这顿便饭的去处。”他顿了顿,忽然一拍脑袋,“有了!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地方,这个点兴许还能弄口热乎的。”
张家栋听到郑导的话,心里有些纳闷。
这年头,晚上八九点钟,连国营饭店都下班了,郑导还能找到什么地方?不过看郑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再加上妹妹确实需要吃点热乎东西,他也只好同意:“成,听你的,郑导。这北京城还是你熟。”
郑导二话不说,便领着张家栋和琪琪离开了医科大学门口那清冷的街道,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
冬夜的胡同里几乎没有路灯,只有两旁住户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琪琪有些紧张地挨着哥哥走,小声问:“哥,这是去哪儿啊?”她虽然在首都读书,但平时基本都在学校附近活动,对这种深入胡同的情形感到既陌生又有些不安。
张家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安抚道:“别怕,跟着郑导走就行。”
就这样,郑导带着兄妹俩,在小胡同里七绕八绕,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一个不起眼的院门前。
门口没挂招牌,只隐约从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和嘈杂的人声。郑导上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
里面的人声停顿了一下,接着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系着白色围裙、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借着屋里透出的光打量了一下门外三人,目光在郑导脸上停留片刻,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哟!郑导!是您啊!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快,快请进!”
说着,他连忙将门拉开一些,侧身让出通道,同时下意识地朝门外漆黑的胡同张望了两眼,这才把门重新虚掩上。
三个人一进门,一股混合着炒菜油烟、面食香气和人体温度的暖流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显然被主人充分利用起来了。
院角搭着棚子,棚子下面垒着灶台,炉火正旺,一口大铁锅里热油滋滋作响。
院里勉强摆着四张矮小的方桌,其中三张已经坐满了人,人们一边埋头吃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一边低声交谈着。
这里没有招牌,没有菜单,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住户,但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和这食客满座的景象,却明白无误地显示它其实是一家典型“家庭餐馆”,或者更通俗地说是“私厨”。
随着改革开放的进程,一些有手艺、胆子又比较大的人,利用自家的房屋和炉灶,在晚上偷偷接待熟客,赚点外快,弥补计划供应之外的收入。
张家栋只是没想到,郑导对这类地方会如此门清。
“老马,还有地方吗?我们三位,忙活一天没正经吃饭,给弄点快的、热乎的就行!”
郑导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对那系围裙的男人说道。
“有有有!您三位来得巧,里面靠墙那桌刚空出来!”
老马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引着他们穿过小小的院子,来到靠里墙的一张空桌旁。
桌子小,凳子也矮,环境堪称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郑导,您看我要不给你们下几碗热汤面?咱这儿今天有熬好的骨头汤底。再切盘酱肉,拍个黄瓜,拌个萝卜皮,行不?这些最快!”
老马麻利地一边用抹布擦着桌子一边建议道。
“行!就按你说的办,赶紧的,我这小妹妹饿坏了。”
郑导爽快地答应,招呼张家栋和琪琪坐下。
琪琪有些拘谨地在小凳子上坐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隐藏在胡同深处的“饭馆”。
院子里灯光昏暗,炉灶的火光映着老马和他媳妇忙碌的身影,其他桌上的食客低声交谈,碗筷偶尔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而又充满生活气息。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坐在对面的郑导:“郑导,您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呀?我在这边上学都快一年了,都不知道胡同里还藏着这样的‘饭店’。”
郑导闻言嘿嘿一笑,带着点内行人的得意,压低了些声音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以前常来这一带拍外景,有时候一拍就到深夜,国营饭店早关门了,剧组几十号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上哪儿找吃的去?”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院,眼神里也带着无限的回忆:“后来啊,就有本地剧务带着我们摸到了这条胡同。像老马这样的,可不只他一家。这条胡同里,有好几户人家,晚上偷偷开着火,专门接待像我们这样没着落的客人。”
琪琪听得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偷偷的?为什么呀?做得这么好吃,怎么不光明正大开店呢?”
她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骨头汤香气,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张家栋则笑着接过话头,低声给妹妹解释:“现在私人开饭馆的政策刚松动,很多手续、场地要求比较严。像这种住在胡同大杂院里的普通人家,条件有限,很难达到要求,也申请不到正式的营业执照。所以只能像这样,靠着熟客口口相传,悄悄地做。”
郑导点点头补充道:“家栋说得对。别看他们没执照,但手艺是实打实的!老马这酱肉,是家传的手艺;他那口骨头汤,是真材实料熬足时辰的。比有些国营饭店大师傅应付差事做出来的强多了!我们那时候拍完戏,能来这儿吃上碗热汤面,切盘酱肉,那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物质匮乏时期的人特有的珍惜和满足。
“所以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好东西,再隐蔽也有人找得到。这就跟我们拍电影一样,片子好不好,观众心里有杆秤。也跟你们合作社的衣服、你哥他们搞的玻璃一样,东西过硬,就不怕没市场。”
琪琪这才恍然大悟,正想再问点什么,就见老马媳妇端着一個大托盘走了过来,笑容满面:“面来咯!三位久等,小心烫!”
话音未落,三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
粗瓷大碗里,奶白色的骨头汤冒着诱人的香气,劲道的手擀面上铺着几片碧绿的青菜,汤里还飘着些油亮的葱花。
紧接着,一小盘切得薄薄的酱红色肘花肉,一盘清爽的拍黄瓜,以及一碟酸辣开胃的拌萝卜皮也摆上了桌。
“来来来,快动筷子!都别客气,趁热吃!”郑导热情地招呼着,自己先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嘎嘣脆,连连点头,“嗯!老马这手艺,没丢!”
琪琪看着眼前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面条,实在是饿得紧了,也顾不上平时的淑女形象,学着郑导的样子,用筷子挑起一大缕面条,小心地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面条入口的瞬间,她眼睛倏地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