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北京火车站。
冬日的站台,人来人往,呵气成霜。
林厂长拎着来时的那个旧提包,只是回去时包里多了好些北京特产和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张家栋亲自到车站来送他。
“林厂长,路上小心,这一路好几天的火车,吃的喝的我们都给你带上了。”张家栋帮他把提包在行李架上放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别急着拍板,把夏朵想入股、还有请佩斯代言这事儿,跟老书记、跟厂里的骨干、老师傅们,都摊开了,好好说道说道。这是大事,得大家伙儿都明白了,心齐了才行。”
林厂长紧紧握着张家栋的手,眼圈又有点发红:“张厂长,你放心!我回去一定把话带到,把理儿讲透!老书记他们指定能明白这是多大的好事!我安顿好厂里的事,立刻就跟你和郑导联系!”
“不急,稳当点。”张家栋笑着松开手,“我们这边,也抓紧时间把合作意向书和初步的评估方案弄出来,你们也有个参考,咱们随时电话联系!”
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缓缓启动。
林厂长从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力挥着手,直到站台上张家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他这才坐回座位,摸着怀里揣着的那份由郑导连夜赶出来的、关于明星代言合作形式的要点提纲,还有张家栋塞给他的一包“大前门”香烟,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送走了林厂长,张家栋没有立刻离开车站。他站在略显空旷的站前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让忙碌了一天一夜的头脑清醒一下。
“家栋,发什么愣呢?林厂长的车都走远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郑导搓着手走过来,嘴里呵出一团白气。
张家栋回头,看到郑导脸上也带着些熬夜后的倦色,但眼神亮晶晶的,显然昨晚赶那份合作要点提纲也没少费神。
“没愣,就是吹吹风,醒醒脑子。你也是,昨天折腾到那么晚,今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郑导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了口冷空气,结果被呛得咳了两声,“脑子里还转着事儿呢。林厂长这下回去,够他们厂子上下消化一阵子的。”
“嗯,”张家栋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轮廓,“不过,我觉着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经过昨天那一出,还有咱们推心置腹跟他聊的那些,他应该彻底明白,咱们夏朵不光是看上了他们那点地板,更是看中了他们厂子那份‘根’和未来的可能性。咱们入股,是雪中送炭,更是锦上添花的远景投资。林厂长是个实在人,但也不傻,这笔账,他回去跟老书记他们算得清。”
郑导赞同道:“是啊。而且这回,咱们帮佩斯和时茂牵线,找的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牌子。华新有手艺、有故事,产品也过硬,跟他们俩‘实在、接地气’的形象其实挺搭。这事儿要是成了,对他们俩的公众形象也是个加分项,算是找到了一个真正能长久合作、互相成就的好伙伴。以后再有类似的好产品、好企业,他们肯定也更信得过咱们的推荐。这可比单纯赚点中介费有意义多了。”
张家栋听完也笑了,侧头看了郑导一眼:“老郑,咱俩想一块儿去了。我投华新,看中的不只是地板生意,更是看中了‘华新’这个老牌子背后代表的那种扎实、可靠的匠心精神。这种精神,放在哪儿都值钱。咱们夏朵做服装,讲究的不也是质量和信誉?这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北京、全国这么大市场,建材需求眼看着要起来,华新要是能抓住机会,把品牌立住了,未来不可限量。咱们这笔投资,值得很。”
郑导听着,心里对张家栋这份远见和魄力更是佩服。
他最初只觉得张家栋是重情义帮华新,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深的产业布局和品牌联动考量。
这小子,脑子是真活,眼光也是真毒。
“走吧,”张家栋抬手看了看腕表,“风也吹够了,该回去干活了。刘婶儿说中午擀面条,这会儿回去刚好赶上热乎的。”
两人并肩朝广场外走去,找到了停在路边的办事处那辆半旧的上海牌轿车。
车身有些地方漆皮都掉了,但在1984年的北京街头,能有一辆专车,已经是相当有排面的事情了。
返回日坛公园附近的办事处,回到小楼时,已近中午。楼里安静了许多,王宝光正带着大刘和小陈做日常巡检,见到他回来,打了个招呼。
一阵熟悉的、勾人食欲的香味从后头食堂飘来。张家栋循着味儿走过去,掀开棉门帘,只见刘婶儿和老徐头儿正在灶台前忙活。
“刘婶儿,徐叔,忙什么呢?这么香!”张家栋笑着问。
刘婶儿一回头,脸上是舒心的笑:“家栋回来啦?送走林厂长了?没啥好东西,见你们昨天忙活够呛,今天肯定乏,擀了点面条,做了点打卤,热热乎乎,吃了舒坦!”
老徐头儿正往滚开的锅里下面条,闻言也憨厚地笑了笑:“对,简单吃点。卤子是猪肉蘑菇黄花菜的,还炸了点儿花椒油。”
张家栋心里一暖,昨天盛宴是场面,今天这碗面才是家的味道。他扬声朝外面喊了一句:“王哥!大刘!小陈!都别忙活了,先过来吃面!刘婶儿徐叔给咱们开小灶了!”
不一会儿,王宝光三人也洗了手进来。小小的食堂里顿时热闹起来。长长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浓稠喷香的卤子,再淋上点儿炸得焦香的花椒油,撒上点香菜末,热气腾腾。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吸溜吸溜地吃起来。面条筋道,卤子鲜美,一碗下肚,从胃里暖到全身,昨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碗面驱散了不少。
“唔……香!真香!”王宝光吃得额头冒汗,挑起大拇指,“刘婶儿,徐叔,您二位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昨天那大席面,把那些领导外商震得一愣一愣的,今天这碗面,又把我吃得服服帖帖。我看啊,咱们这驻京办的食堂,有您二位在,那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刘婶儿被夸得合不拢嘴,一边给大家添面一边说:“宝光你就是嘴甜!哪有那么玄乎,就是家常便饭。”
郑导美美地喝了一大口面汤,也笑着说道:“自打刘婶儿和徐叔儿来了以后,咱们办事处的伙食待遇可是提升了太多了,这要是老两口儿过阵子走了,我就没这么好的口服咯!”
郑导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笑了起来。刘婶儿更是乐得眼睛眯成了缝,手上添面的动作却没停:“郑导,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咱们就是做些家常味儿,你们不嫌弃,我们就高兴。”
张家栋咽下嘴里的面条,擦了擦嘴,顺势接过郑导的话头:
“婶儿,叔,郑导这话还真不是客气。您二位来了以后,咱们这儿的伙食,那是肉眼可见地往上蹿了一大截。昨天能把那么多贵客招待得宾至如归,您二位的功劳,大家都记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却也带着商量的口吻:“其实啊,之前我就有个想法,一直没顾上跟您二位细说。您看,咱们这办事处开起来了,以后来往的人肯定不少,自己人也越来越多,总得有口稳定又对胃口的饭吃。招待所那边是能帮厨,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口味也难保一直合心意。”
刘婶儿和老徐头儿听着,放下手里的活计,也认真了起来。
张家栋继续道:“我就琢磨着,等您二位把这边的徒弟带出来,能独当一面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就在北京,找个合适的地方,正经开个鲁菜馆?不用多大,就做地道的青岛海鲜和家常鲁菜。一来,咱们自己人吃饭方便,招待客人也有个固定又体面的地方;二来,也让北京的老百姓和天南地北的朋友,尝尝咱们胶东的地道风味。”
他看向老徐头儿:“徐叔,您那一手葱烧海参、油焖大虾、家常烧鱼,还有刘婶儿调馅包饺子的手艺,哪样不是实打实的好功夫?咱不跟那些给国宾馆做饭的大师比排场,咱就比实惠,比地道,比那股子家乡的烟火气。”
老徐头儿一听,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透出几分惶恐:“哎哟,家栋,这可不敢想!北京是啥地方?首都!能人多了去了!我们这乡下把式,也就糊弄糊弄自家人,哪敢开馆子?那不是让人笑话嘛!”
刘婶儿也赶忙说:“是啊,家栋,你这想法是好的,可我们俩……真没那个能耐。能把咱们办事处这口灶看好,我们就知足了。”
“哎,婶儿,叔,您二位可别谦虚了!”王宝光把碗一放,嗓门洪亮地帮起了腔,“昨天那顿饭,您是没瞧见,那些外商,还有北京来的领导,吃得那叫一个香!尤其是那海参和大虾,好几个人吃完都特意来问是哪儿请的师傅!这说明啥?说明您二位的手艺,拿到哪儿都硬气!”
他转向张家栋,语气兴奋地赞同道:“家栋这主意我看行!北京这么大,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老百姓日子好了,谁不想下个馆子改善改善?国营饭店就那几样,还常常得排队。咱们开个地道的鲁菜馆,味道好,价格实在,保管有市场!再说了,”
他带着点促狭地笑道:“咱们办事处以后往来人多,自己有个馆子,谈事、招待都方便,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刘婶儿,徐叔,你们就当是给咱们夏朵,再开辟个‘后勤根据地’!”
郑导也笑着点头接应:“宝光说得在理。术业有专攻,徐叔刘婶儿的手艺,就是咱们的‘核心技术’。开馆子听起来大,其实也是一步步来。先带徒弟,把咱们自己这摊稳住,再慢慢物色地方,准备起来。有家栋掌舵,有咱们大家伙儿帮衬,我看这事儿,有门儿!”
张家栋见老两口虽然还是觉得突然,但眼神里的坚决反对已经淡了,便不再多说,只是笑道:“婶儿,叔,这事不急,就是先有这么个想法,跟你们通个气。你们先踏踏实实把咱们这儿的灶台看好,把徒弟带出来。其他的,咱们从长计议。总之啊,有您二位在,咱们夏朵在北京,就永远有口热乎的、家里的饭菜吃!”
这话说得暖心又实在,刘婶儿和老徐头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被信任、被需要、甚至是被赋予了新可能的亮光。
老徐头儿搓了搓粗糙的手,讷讷道:“那……那我们就先干着,听你们安排。”
刘婶儿则干脆些,一拍围裙:“成!家栋,宝光,郑导,你们信得过我们老两口,我们就尽力!别的不敢说,灶台上的事,绝对不马虎!”
食堂里不禁又响起一阵愉快的笑声,一碗家常面条,不仅暖了胃,更点燃了关于未来更广阔天地的一簇小小火花。
或许,不久的将来,在北京的某个街角,真会飘起“徐记”鲁菜特有的香气。
就在大伙儿一边畅想着未来,一边催着刘婶儿续面的时候。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食堂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负责在楼下传达室值班的小陈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急色,气息微喘:
“张厂长!郑导!王科长!县里来电话了,打到传达室,说有急事,指名要找您,张厂长!接线员说,是曹县长办公室直接打来的!”
“曹县长办公室?”
张家栋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眉头微蹙。
昨天曹县长刚回去,今天一早就急电追来,还是直接打到北京办事处,这可不寻常。
郑导和王宝光也立刻停下了说笑,神情严肃起来。刘婶儿和老徐头儿对视一眼,也意识到恐怕不是小事,悄悄退到灶台边,不再说话。
“电话还通着吗?”
张家栋沉声问,同时已经站起身。
“通着!接线员说一直在线等着呢!”
小陈连忙回答。
“我这就去接。”
张家栋二话不说,迈开大步就往外走,郑导和王宝光知道这是有大事儿了,也立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