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首都?天子脚下!
对他们这对在青岛海边胡同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最大的舞台就是这间二层小楼饭馆的老夫妻来说,这个提议,简直就像突然有人告诉他们可以坐船去月亮上开分店一样遥远,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灶火的呼呼声、堂食的喧哗声、碗碟的碰撞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老徐头儿先是猛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茫然,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觉得对方在逗乐子的表情。
他“噗嗤”一下就笑出了声,伸出油乎乎的大手,想去拍张家栋的肩膀,中途又觉得不妥,收了回来,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
“哈哈哈!家栋啊家栋!”老徐头儿笑得肩膀直,“你这孩子,大过年的,跑来拿你徐叔刘婶儿开涮是吧?北京?就咱这点儿三脚猫的功夫,能去北京?这是给咱青岛老乡丢人现眼呐?快别逗了!”
刘婶儿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道:“就是就是!家栋,你可别吓唬你婶子。咱这就是个街边小馆子,伺候街坊邻居、过路客人还行。北京那是什么地方?藏龙卧虎啊!大饭店、大师傅多了去了!咱这手艺,做点家常菜还凑合,哪能登那种大雅之堂?去了不是给你,给咱们合作社丢人嘛!”
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满是对外面世界高大上的本能敬畏。
他们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敢想。
张家栋没有笑,表情反而更加认真了。他等老两口稍微平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徐叔,刘婶儿,我没开玩笑,字字句句都是认真的。”
他看着老徐头儿:“徐叔,您这手艺是‘三脚猫’?您问问咱这条街上,谁家有个喜事,不想请您去掌勺?您问问常来的史蒂夫先生,他回美国最念叨的是不是您做的葱烧海参?您这手艺,是几十年灶台前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是得了咱胶东菜真传的,味道实在,火候地道。这不叫三脚猫,这叫真功夫!”
他又转向刘婶儿:“刘婶儿,您说咱是小馆子,上不了台面。可您想想,为啥咱这小馆子能从年初四忙到现在?为啥客人宁可排队也要来?除了徐叔的手艺,不也是因为您算账公道、待人热忱、收拾得干净利索?让客人吃得放心、舒心、有面子?这份实在和用心,就是最大的台面!北京那边缺的不是花里胡哨的排场,缺的正是您二老这份实打实的心意和地道的家乡味道啊!”
张家栋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
老徐头儿和刘婶儿相互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是也有些被说动了。
“家栋啊,”老徐头儿先开了口,“你这话……说得叔心里热乎乎的。承你看得起咱这老手艺。”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可……那毕竟是北京城啊。天子脚下,规矩大,人物也大。咱这……说白了就是两口子带着俩伙计的小本经营,去了那儿,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这采购原料、应付检查、人情往来……哪一样都不是咱在青岛这么自在。万一……万一弄不好,不是给你,给合作社添麻烦吗?”
刘婶儿也紧接着说出了她的担忧:“是啊,家栋。你徐叔说得在理。再说……再说咱这‘徐记’好歹立住了脚,街坊邻居都认。这店,从早到晚忙是忙,可心里踏实,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该干什么。去了北京,一切都得从头来,人生地不熟,说话口音都不一样。我这心里那是真打鼓……”
她回头望了一眼热气腾腾的后厨,那里有她经营了大半年、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还有这店,要是咱俩都走了,是盘出去还是关张?这些跟着咱干的伙计怎么办?都是老街坊的孩子……”
他们的犹豫是如此的真实而具体,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对现有生活的眷恋、以及对自身能力能否胜任的怀疑。
张家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理解这种犹豫,这正说明老两口是脚踏实地、有责任感的人,不是头脑一热就往前冲的莽夫。
等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徐叔,刘婶儿,你们的难处我懂。所以不是让你们抛下这儿去硬闯。北京办事处筹备还得两三个月。我的想法是,趁这功夫,徐叔您在店里带两三个踏实肯学的徒弟,把咱胶东菜的看家本领传下去。刘婶儿您也把前前后后这套经营的法子带带人。”
他目光恳切:“等徒弟们能顶上了,青岛这‘徐记’照开,招牌不倒。您二老再去北京,就当是咱办事处的‘技术指导’和‘总管’,主要把关味道和待客的诚意,具体杂事有年轻人帮手。青岛是根,北京是新发展,两头都能顾上。”
这番话像拨云见日,一下子说到了老两口心坎里。
老徐头儿摸着下巴,琢磨着张家栋的意思:“带徒弟……倒是个法子。”刘婶儿也松动了:“要是这边摊子能稳住,去帮衬几年,倒也不是不行……”
看着他们意动,张家栋趁热打铁:“工钱待遇您二老放心,肯定比现在好,北京那边也给你们预备妥帖的住处。就当是帮咱们合作社,也帮您二老这身好手艺,在首都再立个口碑!”
沉默了片刻,灶火声和堂食的喧闹仿佛成了背景音。终于,老徐头儿一拍大腿,看向老伴儿:“老婆子,家栋把路铺到这份上了……要不,咱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