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低声问完,大姐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老槐树那边,见王有田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在曹县长那边,便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低声道:“这儿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拉着张家栋紧走了几步,拐进了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相对僻静的碾坊后身。
这里离人群有段距离,又能借着碾坊的遮挡避开大部分视线。
确定周围没人注意道他们,大姐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带着些许焦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把昨晚王有田带人上门质问“占地划线”、“挖暗沟排毒水”的谣言、以及最后双方约定等县领导来了再说的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家栋。
“……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规划图出来了,线都划到他们村东头的好地里了,还要把脏水排到上游毒咱们共用的河……把大伙儿都吓得不轻!你姐夫和老根叔好不容易才把人劝住,约好今天等领导来了当面问清楚。”大姐说完,忧虑地看着弟弟,“家栋,这都哪跟哪啊?你是不是有啥具体的规划,还没跟村里通气?”
张家栋听完,眉头紧紧锁起,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同样的困惑:“姐,你说啥?规划图?划好的线?这厂子怎么建,用地范围这些具体的技术方案和设计图纸,都还在县里轻工局指派的勘测设计人员手里做最后测算和绘图呢!连我,都只是知道大概原则和意向,具体的地界红线怎么走,污水处理池修在哪儿、标准是啥,这些细节,我自己都还没看到成型的正式图纸!”
他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起来:“他们下洼村的人,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么具体的信息的?还亲眼看见干部拿图纸比划?哪个干部?在哪儿比的划?这谣言编得也太离谱了!”
大姐一听,也愣住了:“啊?你……你都不知道具体咋划?那他们说的……”
“纯属子虚乌有!”张家栋断然说道,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冷,“而且,这谣言抓的点很毒。不直接反对建厂,而是抓住占好地、断水源。这是最能煽动农民情绪的死穴。背后传话的人,这是别有用心呐?”
大姐听了弟弟的分析,心头也是一凛:“是啊……建厂是好事,招工也没说不让他们村的来,他们为啥要这么跟咱们对着干?图啥呢?”
张家栋摇摇头,目光投向老槐树下那群逐渐开始骚动的人影:“具体图啥,现在不好说。可能是单纯的眼红怕被比下去,也可能有人想趁机搅混水捞点好处,或者……还有别的弯弯绕。不过……”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沉着:“今天曹县长在这儿,就是最好的机会。他们不是要当面问领导吗?正好!咱们就借着这个机会,把所有事情——厂子怎么办、用地怎么规划、将来怎么招工,包括这些没影儿的谣言——全都摆在明面上,请县领导给个权威的说法。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阳光底下,魑魅魍魉自然就待不住!”
正说着,只见老槐树下,王有田似乎是下了决心,用力一挥手,带着那十几个下洼村的村民,脱离了原先观望的位置,朝着曹县长和张老根等人所在的欢迎队伍走了过来。
“看,他们来了。”张家栋低声道,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姐,咱们也过去。待会儿不管他们说什么,咱们就摆事实,讲道理,一切以县里的正式文件和未来的实际建设为准,没必要跟他们吵架。”
“哎,我晓得。”
大姐定了定神,用力点点头。
姐弟俩不再耽搁,从碾坊后快步走出,重新汇入张家村的人群中正好赶上王有田一行人走到近前。
欢迎的锣鼓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原本热闹喧嚣的村口骤然安静了不少。
张老根作为东道主,见到王有田过来,虽然心里早有准备,还是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村干部应有的客气:“有田村长,你们也来了。”
王有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越过张老根,直接落在了被众人簇拥着的曹县长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微驼的背,朝着曹县长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曹县长,我是下洼村的村长王有田。我们村有些关于张家村建羽绒厂的事情,心里实在不踏实,想趁着领导您在这儿,当面讨个明白话!请领导给我们做主!”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曹县长身上。
曹县长脸上的笑容立马就僵住了。他当了这些年县长,下头人什么心思,一看眼神就知道。
王有田身后那帮人,眼神飘的飘,躲的躲,只有王有田一个人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一看就是被人架在那儿下不来台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种场合突然冒出来找他们讨说法,八成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自己还没闹明白咋回事,就先被架上了火堆。
曹县长也没急着接茬,他背着手,目光在王有田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身后那群蔫头耷脑的村民,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分量:
“王有田同志,领这么多乡亲过来,是有要紧事?”
王有田被这平平静静一问,反倒更激动了,往前又迈了半步,嗓门也高了些:“曹县长!我们下洼村的人不是不讲理!可张家村要建这么大个厂子,又是动土又是用水的,我们能不问问吗?这地界咋划?脏水往哪儿淌?我们村就在边上,万一……”
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具体的情况?再具体的他也不知道。
赵二狗说的那些“河沟东头那片好地”、“挖暗沟通到上游”,这会儿在县长面前,忽然就觉得像脚底下没根的浮土,有点说不出口了。
曹县长把他那卡壳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更有数了。他没追问“万一”什么,反而把话头轻轻一拨,拨到了点子上:
“问问是应该的。乡里乡亲的,这么大的事,是该通个气。”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不过,王有田同志,你们担心的这些——地界怎么划,水怎么处理——这些具体情况,是听谁说的?是看到县里哪个部门下的通知了,还是听村里人传的话?”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一挑——
刚才还跟着王有田气势汹汹的几个村民,脖子明显缩了一下。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个红头文件来。
本来就是赵二狗说出来的闲话,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吓人,可真要问是谁亲眼看见了、在哪看见的,一个个都成了锯嘴的葫芦。
王有田脸上那层强撑的硬壳,肉眼可见地裂开条缝。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反……反正村里都这么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们能不着急吗?”
这话一说,味儿就变了。从有理有据来讨公道,变成了听风就是雨来问情况。
曹县长心里透亮,不再追问,刚好张家栋这会儿也到了切近了。
“曹县长,”张家栋先朝曹县长点了点头,这才转向王有田和在场所有人,声音清朗,一下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抓了过去,“王村长,各位下洼村的乡亲们。这事儿是我牵的头,里里外外我最清楚。既然大伙儿有疑问,还是我来说吧。”
他这一站出来,刚才还有些嘈杂的场面立刻静了不少。张家村的人自然看着他,下洼村那些人也下意识地把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王有田更是紧紧盯着他,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张家栋不慌不忙,并没提具体的问题,反而从根儿上说了起来: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我先说说,为啥要折腾这个厂子。”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不瞒大家,我在外头是办了企业,挣了点钱。可钱挣再多,根儿还在这儿。我看着咱老家,年轻人想挣钱就得往外跑,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留在村里的,除了土里刨食,能干点啥?心里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股劲儿:“这次回来办厂,不光是想帮衬我姐我们村,更是想给咱们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多开一条在家门口就能挣钱的路子!曹县长刚才在车上还跟我说,上面新精神下来了,要大力发展农村商品经济,鼓励咱们农民自己办企业,搞活经济!咱们这厂子,就是响应这个号召,是县里支持的好事儿!”
他把曹县长和上面精神抬出来,既表明了项目的正当性,也给自己的话加了分量。
不少村民,尤其是张家村的,听得都频频点头。
“我也是张家村生的,”张家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这村里的每一块田,每一道沟,我都熟,都有感情。我比谁都清楚,地是咱们的命,水是咱们的血!所以,打从一开始,这厂子怎么办,我就定了死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斩钉截铁:“第一,用地!绝不占用一寸农田,更不可能去占邻村的好地!我们用的是村西头那片长了多少年荒草的河滩地,平整出来足够用!这点,县里审批的时候卡得最死,谁也别想动歪心思!”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肯定:“第二,也是大伙儿最关心的,排水!”他看向下洼村那边,目光坦然,“我知道,大家怕脏水坏了河,坏了井。我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底:我办的夏朵服装厂,在县里,生产线比这个羽绒厂大得多,工序也更复杂,用水量更大。可我们的废水是怎么处理的?”
说到最关键的问你,他稍微停顿,好让所有人都听清:“我们请了市里的专家,建了专门的污水处理系统,废水经过好几道工序处理,达标之后才排放,而且接受环保部门随时抽查!这套技术,是现成的,是可靠的!建这个羽绒厂,处理洗毛废水的流程,只会更严格,标准只会更高!我们计划建的污水处理池,位置、容量、处理工艺,都要报县里批准,接受监督!往河里排毒水?那是砸我张家栋自己的牌子,是断我自己乡亲的后路!这种蠢事,我张家栋要是干了,不用大家骂,我自己第一个没脸见人!”
这番话,有情怀,有政策,更有实实在在的技术保障和斩钉截铁的个人承诺。
尤其是提到夏朵工厂现成的污水处理技术,让很多担心建工厂就有污染的村民心里有了底。
王有田听着,脸上的硬撑渐渐有些挂不住。
对方说得太具体,太有底气了,不像瞎编的。
他身后的下洼村民,议论声也变了调子,从愤怒和质疑变成了消化张家栋这番话的小声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