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众人刚才还只是觉得被骗、被坑,现在被张家栋点破是“职业老手”,那感觉立刻不一样了。
就像原本以为只是掉进了泥坑,现在才发现泥坑底下可能连着深不见底的暗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王有田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柱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大壮和春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惧。
二狗更是浑身发冷,连最后一点侥幸心理都被碾碎了——他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奸商,没想到对方是吃这碗饭的专业户!
就连一直板着脸、语带嘲讽的张老根,此刻也收起了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盯着那份合同,又看看张家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是气下洼村不争气,可更清楚,这种有组织、有套路的职业骗子,危害的可不止一个二狗、一个下洼村。他们就像田里的害虫,今天啃这片,明天啃那片,防不胜防。
“张厂长……”张老根的声音沉了下来,“照你这么说,这事儿……还真不是小事。那现在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二狗被他们坑死?四万五啊,这不是要人命吗!”
王有田也急了,声音发颤:“张厂长,老根他说得对!我们……我们总不能明知道对方是职业骗子,还硬着头皮往火坑里跳,把全村都搭进去吧?这钱……这钱我们真赔不起啊!”
张家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慌失措的脸,最后落在王有田和张老根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赔?当然不能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赔了这一次,就等于告诉他们,咱们这地方的人好欺负,他们的局做得对。下次,他们还会用同样的法子,去坑李家村、王家疃,坑更多不懂行、急着找门路的乡亲。这帮人,是串通好的,有备而来,专门盯着咱们改革开放后,市场刚活起来、很多人还不懂规矩的空子钻。”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敲:“他们现在借着收羽绒的名义,行诈骗之实,扰乱的是咱们整个青岛地区刚刚起步的羽绒市场,败坏的是咱们乡镇企业、个体户的名声!既然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有这么一伙人,咱们就不能只想着自己脱身,更不能放任不管!”
这话掷地有声,让休息室里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大家听出来了,张家栋这话里有话,他想的,似乎不止是帮二狗摆脱眼前的赔偿那么简单。
王有田的心怦怦直跳,他隐约捕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只得试探着问道:“张厂长,您的意思是……?”
张家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有田,又看了看张老根和吴师傅,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想法是,这次,咱们不能光想着怎么躲过去或者少赔点。咱们得反过来,利用这次机会。”
“利用这次机会?”张老根这下更糊涂了,不光是他,王有田、柱子,连吴师傅都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受害者转眼要变成猎手?这弯转得太急,他们一时跟不上。
“对。”张家栋点头,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疑惑的脸,“他们不是设局吗?咱们就将计就计。他们不是要检测、要赔偿吗?咱们就给他一个检测,给他一个说法!”
王有田忍不住了,声音带着急切和茫然:“张厂长,您这话……我们听得更糊涂了。我们现在是案板上的肉,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怎么……怎么还能反过来给他们说法?这……这不成我们主动送上门了吗?”
柱子也谨慎地开口:“厂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假装配合,然后找机会抓住他们的把柄?”
张家栋微微颔首,肯定了柱子的思路:“可以这么理解,但没那么简单。这帮人是老手,警惕性高。我们现在贸然行动,很容易打草惊蛇。他们如果察觉不对,很可能立刻缩回去,或者变换手法,到时候再想抓就难了。”
他把声音压低了些,继续说道:“眼下最关键的是,咱们自己不能乱,更不能慌。下洼村这边,王村长,你要稳住。二狗这事,对外先不要声张得太开,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他们的局。那批货,暂时封存好,谁也别动。对那个‘陈老板’和老郑头,可以先拖着,就说村里正在想办法筹钱,或者找懂行的人重新看货,需要点时间。总之,不能让他们觉得你们认命了、准备任宰,也不能让他们觉得你们要硬拼。”
说完他看向张老根和吴师傅:“咱们张家村这边,也一样。吴师傅去看货、做检测,要以帮乡亲忙、鉴定质量的名义,大大方方地去,但过程和结果,暂时只限咱们在场这几个人知道。不要急着把底牌亮出去。”
张老根似乎明白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老张,按你这么说,咱们现在就是按兵不动,等着?”
“也不是干等着。”张家栋摇摇头,“是争取时间,统一思想,收集证据,等待时机。咱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他们以为吃定了二狗,吃定了下洼村没人懂、没人敢反抗。我们就是要利用他们的这种心理。”
他顿了顿,回忆道:“我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听领导多次强调,改革开放要搞活经济,但更要维护经济秩序,打击投机倒把和诈骗犯罪,保护集体和个人的合法权益。像这种有组织、利用合同欺诈的团伙,正是重点打击对象。只是下面情况复杂,有时候信息不通,或者受害人不敢报案、不懂报案,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您的意思是……?”王有田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我的意思是,”张家栋语气坚定起来,“这件事,不能只当成下洼村或者二狗个人的麻烦。它关系到咱们这一片乡镇企业的经营环境,关系到更多可能上当的乡亲。等我回到县里,我会把了解到的情况,连同这份问题合同,一起向县里有关领导和工商部门反映。我们需要上级的支持和指导,需要更有效的执法力量介入。单靠我们两个村,就算有心,力量和方法可能都不够。”
他看向王有田和张老根:“所以,当前最要紧的,是咱们两个村子,还有厂里,要真正拧成一股绳。王村长,老根叔,过去那点磕碰,得先放一放。咱们得让上面看到,我们是团结的,是真心想解决问题、维护正道的。这样,上面才会更重视,更愿意下力气支持。”
王有田重重地点头,此刻他对张家栋已是心服口服了:“张厂长,我们听您的!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绝不再给您,给老根添乱!”
张老根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老王,既然老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咱们就按他说的办。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把那帮龟孙子揪出来再说!”
“好!”张家栋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吴师傅,你准备一下,明天和柱子去下洼村。记住,公开、细致、留好记录。王村长,你们回去,安抚好村里人,尤其是二狗他们,一定要稳住。一切都等我从县里回来,咱们再商量下一步具体怎么走。”
因为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张家栋这个主心骨,休息室里的众人,心中那份慌乱无措,突然被一种同仇敌忾的期待所取代。
1984年的这个盛夏,风里带来的不仅是对秋收的企盼,自然也少不了一股涤荡污浊的、隐隐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