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张家栋刚好在张家村的羽绒厂里视察。
新扩建的车间已经投入使用,机器轰鸣,流水线运转顺畅,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在各道工序前忙碌着。
空气里弥漫着经过规范处理的羽绒特有的、洁净而蓬松的气息,与普通小作坊里刺鼻的药水味截然不同。
张家栋身边跟着几个人,一个是夜校的孙老师,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指着墙上新贴的安全生产规范和工序流程图,介绍着最近在工人文化课和技能培训上的进展:“……现在咱们厂里,八成以上的工人都能看懂简单的工艺单了,选绒车间的次品率比上个月下降了五个点,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张厂长。”
另一个是厂里的生产负责人,从张家栋他们县里的工厂调来的,是一个精干的中年人,他接着汇报:“设备运转良好,新到的脱毒生产线已经调试完毕,下周就能正式投入试生产。到时候,咱们的羽绒品质能再上一个台阶,完全达到出口标准。周边几个县的供销社,都派人来打听过,想增加订货量。”
张家栋边走边听,不时点头,脸上带着沉稳的笑意。他伸手从流水线上轻轻拈起一小撮成品绒,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那细腻柔软的质感,又凑近闻了闻,只有极淡的、令人安心的洁净气味。
“好,这批羽绒的质量非常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质量是根,信誉是本。咱们夏朵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个。夜校要继续办,还要办得更好,让咱们的工人不光会动手,还要懂道理、有眼界。设备要管好,更要用人用好,安全生产一刻不能松。”
他话音刚落,就见吴师傅从仓库方向匆匆走来,脚步比平时快,脸上带着些欲言又止的焦急,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先是看到了张老根,随即又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的张家栋。
“张……张厂长,您也在。”吴师傅走近,先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张老根,压低了些声音,“老根叔,下洼村的王有田村长来了,就在厂门口,还……还跟着好几个年轻人,有柱子,还有大壮、春燕,另外几个看着眼生,但也是下洼村的。说是要找您,有事。”
“王有田?”张老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还敢来?还带着人?怎么,上次断了他们村的毛,这是不服气,找上门来了?”之前因为二狗掺假的事,张老根一气之下拒收所有下洼村的毛,王有田那边据说还憋着火要来讲理,这事儿可还没过去呢。
旁边的夜校孙老师和生产负责人也停下了话头,看了过来,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张家栋却神色未变,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吴师傅:“吴师傅,别急。王村长他们具体说什么了?”
吴师傅稳了稳神,回答道:“倒没说别的,就是很客气地说想见见老根叔,或者厂里能主事的人,谈谈事情。柱子也在旁边,看着挺稳当,不像是来闹事的。就是……这节骨眼上,他们突然来这么一帮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张家栋点了点头,略一沉吟。
他想起之前听说的,下洼村因为收毛被断,村里有些怨气,王有田这个村长压力不小,甚至有过激的念头。
二狗那档子事,虽然是个别行为,但也反映了下洼村部分人急于求成、规矩意识淡薄的问题。眼下他们主动找上门,不管是为什么,都是一个接触和沟通的机会。
“老根叔,”张家栋转向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老根叔,语气温和地说道,“既然人家村长亲自上门了,还带了咱们厂里的工人一起,于情于理,咱们都得见见。躲着不见,或者晾着人家,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反而可能让疙瘩越结越大。”
说罢,他又转向吴师傅:“麻烦吴师傅,去请王村长他们到会议室稍坐,上茶。就说我和老根叔一会儿就过去。”
吴师傅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张老根还有些不忿:“厂长,跟他们有啥好谈的?二狗那事明摆着是他们理亏!咱们按规矩办事,断了毛源,也是让他们长个记性!”
张家栋拍了拍张老根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老根叔,规矩要讲,但乡情也要顾。咱们办厂在张家村,可眼光不能只盯着张家村。下洼村跟咱们地挨着地,人连着人,闹得太僵,对谁都没好处。他们今天能来,不管是什么事,总归是个姿态。我去看看,听听他们到底想说什么。万一是有了什么转机,或者想通了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崭新的车间和忙碌的工人,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夏朵能有今天,靠的是质量,是信誉,但也要靠能容事、能办事的胸襟和气度。如果连一个邻村的矛盾都化解不了,还怎么谈带动周边,怎么谋更大的发展?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
说完,张家栋便迈步带着张家村的村长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休息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有田坐在硬木长椅的边缘,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
二狗没坐。他站在靠墙的位置,离门最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发出“咔哒、咔哒”单调而清晰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神经上。
“柱子,”王有田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确定,“你说……老根叔他……会不会见咱们?还是……”
还是干脆晾着他们,或者直接让人轰他们走?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明白。
柱子还没回答,门外突然走廊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沉稳有力,一听不止一个人。
屋里所有人瞬间绷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二狗猛地抬起头,喉咙发紧;孙癞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王有田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
门就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吴师傅,他侧身让开。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身姿挺拔,面容平和,目光沉静地扫过室内。不是张老根。
居然是张家栋!
王有田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情形,甚至做好了面对张老根冷脸甚至斥责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走进来的,会是这位张家村真正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