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归心似箭,青岛厂里一大摊子事,新订单、生产调度、还有北京展厅的后续安排,都离不开他。
于是在华新厂只住了一晚,亲眼看到那三分之一完好的地板装车发运后,第二天一早便要辞行。
林厂长和老书记无论如何也要亲自送他去火车站。
临行前,两人大包小包地往张家栋手里塞,都是些佛山的土特产——盲公饼、九江煎堆、一些本地晾晒的菜干,还有老书记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两盒新会陈皮,说是给张家栋回去泡水喝,润肺。
“张助理,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您一定得收下!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林厂长恳切地说。
张家栋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也暖融融的。
月台上,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缓缓进站。张家栋与林厂长、老书记用力握手告别。
“林厂长,老书记,留步!剩下的生产就拜托了!有任何困难,随时打电话!”
“您放心!一路顺风!”两人目送着张家栋拎着东西上了车,找到座位,从车窗向他们挥手,直到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变成远方的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铁道尽头。
站台上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林厂长和老书记还站在原地。
冬日的冷风吹过,林厂长紧了紧衣领,脸上送别时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微微皱起,终于把憋了一路的疑惑问了出来:
“老书记,你说……张助理他非要派他们厂里的保安过来,到底是咋想的?是不是……咱们拿了他们那么多预付款和定金,货却没交齐,还出了这档子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不踏实,怕咱们再出幺蛾子,或者……卷了钱跑路?”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难堪,但又是最直接的可能性。
老书记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摇了摇头,目光还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沉吟道:“茂生啊,我看……不像。”
“哦?怎么说?”
“你想啊,”老书记分析道,“他要是真不放心咱们,怕咱们吞了钱或者再生产出问题,办法多的是。可以派个会计或者管生产的人来盯着账目、盯着流程,那不比派几个保安更直接?或者,干脆在合同条款上卡得更死,甚至要求提供担保。可他偏偏提出来的是‘加强安保’,派的是保卫科的人。这心思……就有点深了。”
林厂长听得连连点头:“是啊,我也琢磨不透。派保卫的人来,除了看仓库,还能干啥?难道真是纯粹好心,帮咱们看家?”
“纯粹好心?”老书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这世道,好心肯定有,但能做到这个份上的,绝不是简单的好心。我总觉得,这个小张助理,年纪轻轻,办事说话却老道得很,眼光也看得远。他这么做,恐怕不止是为了眼前这批货的安全。”
“那还能为了啥?”林厂长更困惑了。
老书记摇摇头,把烟蒂踩灭:“我也想不太明白。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人家把路都铺到咱们家门口了,是好是歹,等他们的人来了,咱们真诚相待,配合工作,走一步看一步。是真心帮咱们,还是另有打算,日子长了,自然能看出来。但我感觉……多半不是坏事。”
林厂长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但愿是咱们想多了,人家就是实心实意帮咱们。”
就这样,两人带着满腹的思量,转身离开了渐渐冷清下来的火车站。
……
几天后,青岛,夏朵厂区。
张家栋风尘仆仆地赶回,连家都没顾上回,直接先到了厂里。
他没去办公室,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向了厂区角落那排平房——保卫科就在最把头的那间。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声音,正是单田芳那沙哑带劲的嗓音在讲《隋唐演义》,说到程咬金劫皇杠,热闹得很。张家栋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烟味和旧报纸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保卫科长老宝光,正翘着二郎腿,身子歪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手里夹着半截烟,眯着眼听得入神,手指还在膝盖上跟着评书的节奏轻轻敲打。
“王哥,挺悠闲啊。”
张家栋推开门,看他这样笑着开口打趣道。
王宝光被吓了一跳,赶紧坐直,手忙脚乱地去关收音机,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哟!家栋!您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吱一声?我这儿……”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听着解闷儿,解闷儿。”
“没事,听你的。”张家栋摆摆手,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收敛了笑容,神色认真起来,“王哥,有件要紧事,得你出马安排几个人。”
王宝光一看张家栋这表情,就知道不是小事,立刻把收音机彻底关掉,烟也按熄了,凑近了些:“你说,啥事?哪路神仙不开眼,惹到咱们头上了?”
张家栋便把佛山华新厂发生恶意破坏、地板被毁、后续合作需要万无一失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没说太多细节,但强调了这件事对北京战略和夏朵信誉的重要性。
王宝光听得眉头直挑,咂咂嘴:“嚯!这手够黑的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是往死里整那华新厂啊!”他眼珠子转了转,“家栋,您的意思是……?”
张家栋也放低了声音,眼神锐利:“王哥,光派几个小伙子去站岗巡逻,治标不治本。华新的林厂长怀疑是他们厂里之前开除的一个叫柱子的工人,带人报复,但没有证据,治安所立案了也没那么快有结果。对方一次没得手,看华新又缓过劲来,难保不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现在这年月,厂区那么大,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看着王宝光:“所以,我想让你亲自带两三个最得力、最机灵的手下,跑一趟佛山。明面上,是夏朵派去协助加强安保的同志,这个由头正大光明。暗地里,”张家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的主要任务,是帮华新把这个暗处的钉子拔了!摸清情况,布置妥当,争取抓他们个现行!人赃并获,送进去,才能永绝后患,也让华新能真正安心生产。不然,始终是个雷。”
王宝光听完,眼睛立马亮了,脸上那点油滑瞬间被一种猎手般的兴奋取代。这种带点技术含量和挑战性的任务,显然比单纯派兵更对他胃口。
“抓现行?这个我在行啊!”他搓了搓手,“家栋,你放心,这种地头蛇搞破坏,路子野但也就那几下子。只要他们贼心不死,还敢伸爪子,我老王就有办法给他摁住了!华新厂那边地形、人员情况,咱们过去先摸熟,不怕他不上钩!”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张家栋肯定道,“但要讲究方法,合法合规。你过去,跟林厂长他们沟通好,取得他们的完全信任和配合。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我提。时间紧迫,华新那边恢复生产就在这几天,绝不能再生枝节。”
“明白!”王宝光收起玩笑神色,“人选我有数了,就带小陈和大刘,他俩一个灵醒一个稳当,配合得好。我这就去准备,最快明天就能动身!保证把这颗‘钉子’给华新厂拔得干干净净!”
“好!王哥,辛苦你跑这一趟。这事办成了,华新稳了,咱们北京的计划也就稳了。”
张家栋用力拍了拍王宝光的肩膀。
王宝光嘿嘿一笑,眼中精光闪动:“放心吧,家栋!这事儿,保管给您和华新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