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平陵县玻璃厂的厂长办公室里,又完全是另一码景象。
气氛原本一片火热,孙立军拿着刚签回来的几份合同,眉飞色舞地向张家栋和陈主任汇报:“张哥,陈主任,好消息!市建工集团那边,一口气定了五千平方!还有开发区新开的那个合资酒店项目,也点名要用咱们的玻璃!光是这两个单子,就够咱们生产线满负荷干一个月的了!”
陈主任听着孙立军的报喜,笑得合不拢嘴,用力拍着大腿:“好啊!立军,你们销售科可是立大功了!这下咱们的浮法线的产能可算能吃饱了!我这就去安排,把三班倒的排班再优化一下,保证按时按质交货!”
张家栋也面露欣慰,但喜悦中仍带着一贯的审慎:“立军,干得漂亮。陈主任,生产上你多费心,质量是咱们的命根子,越是订单多,越不能放松。对了,原料库存跟得上吗?这么大的量……”
“原料?”陈主任信心满满地答复道,“没问题!之前咱们试生产,用量不大,库存还够用一阵子。我回头再让采购科跟供应商打个招呼,加大供应量就是了……”
可是不成想,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负责生产物资调度的小王科员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份库存报表。
“陈主任!张厂长!不好了!”小王的声音都急的变了调,“我刚去仓库盘点了,咱们的石英砂和纯碱……库存告急!按照现在的生产计划,最多撑到月底,石英砂就得见底,纯碱也只剩不到三天的用量了!”
“什么?!”陈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猛地站了起来,“怎么可能?上个月不是才刚进了一批吗?”
“是进了一批,可那是按试生产和小批量订单备的货!”小王急得额头直冒汗,“现在这几个大单一来,每天的消耗量翻了好几倍!仓库老刘说,照这个吃法,到月底前咱们根本顶不住!”
张家栋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玻璃生产和其他行业不同,生产线一旦开动起来,就像一头巨兽,每天都要吞噬海量的原料。
要是“断粮”,后果不堪设想——生产线停摆,订单违约,信誉扫地,刚刚打开的市场可能瞬间崩塌。
“采购科呢?马上联系供应商,紧急加订!”陈主任吼道,抓起电话就要拨号。
“陈主任,您先别急……”小王欲言又止,“我刚才路过采购科,听到刘科长正在电话里跟人吵呢……好像,好像供应商那边……出问题了。”
陈主任和张家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加上孙立军,他们三人立刻赶往隔壁的采购科。
采购科里烟雾缭绕,科长老刘正对着电话筒,脸色铁青:“……王经理!你这话什么意思?咱们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说好的优先供应,价格优惠,现在怎么突然就没办法了?……什么?台风?台风影响的是港口,跟你们从矿上发货有什么关系?……库存紧张?全国都紧张?你少来这套!我们厂现在等着米下锅!……加价?还要等?你,你这个人怎么能说话不算呢……”
看到张家栋他们进来,老刘这勉强压住火气,对着话筒最后说了句“你再想想办法!我等你回话!”然后就重重扣上了电话。
“张厂长,陈主任,你们来得正好。”老刘抹了把脸,疲惫又愤怒地说,“出大事了。咱们主要的石英砂和纯碱供应商,刚才来电话,说因为南方沿海台风影响,进口的高品位原料到不了港,导致他们自己的原料供应也紧张。现在不仅没法给我们加量,连原先合同约定的后续供货,都要延迟,而且……而且在港的玻璃价格可能要上浮至少百分之十五!”
“台风?进口原料?”陈主任一下愣住了,“他们不是一直用国内矿的吗?”
“以前是。”老刘苦笑,“可人家说了,现在高端浮法玻璃对原料纯度要求高,他们也得掺用一部分进口的高纯度石英砂和纯碱才能达标。台风一拦,进口的进不来,他们自己的矿品位不够,产量也有限,自然就卡脖子了。我看……我看这八成是借口!看咱们厂火了,想坐地起价,或者把货留给愿意出更高价的别人!”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刚刚还沉浸在订单丰收喜悦中的众人,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孙立军直接急了:“那怎么办?咱们的订单可都签了!交不了货,违约金事小,牌子可就砸了!”
陈主任更是急得团团转:“咱们的生产线不能停啊!一停一开,损失巨大,而且炉子维护也麻烦!”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家栋身上。
张家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忙的厂区和源源不断运出玻璃的卡车,眉头紧锁。他想起上一世,多少中国企业就是倒在了原材料受制于人这一关。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老刘,”他转过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联系所有你能想到的、省内省外的石英砂和纯碱供应商,不管大小,不管以前有没有合作过,一家家问!把咱们的困境和诚意说清楚,价格可以谈,但质量和稳定供应是第一位的!”
“是,张厂长!我马上发动全科的人打电话,跑关系!”老刘立刻应道。
“陈主任,”张家栋继续部署,“立刻调整生产计划,在原料到位前,适度降低生产节奏,但绝不能停。优先保证最紧急、最重要的订单。同时,组织技术科和老师傅,研究在现有原料条件下,通过工艺微调,能否暂时保证基本质量,哪怕牺牲一点产量或某些非关键指标。”
“明白!我这就去办!”
陈主任听到张家栋的话,似乎也找到了主心骨。
张家栋安排完了生产的事情,这才转向孙立军:“立军,原料问题是我们内部的生产危机,绝不能惊动客户,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你立刻把现有订单按重要性、紧急性和客户关系排序,列出一个优先供货清单。确保重点工程、长期合作的大客户、以及对我们品牌形象至关重要的项目,比如咱们市里的那个合资酒店,必须优先保障,哪怕我们内部调剂、压缩其他订单的进度。跟客户沟通时,你只谈优化排产计划,绝对不能提原料短缺这个问题。”
“明白,张哥!我马上去梳理,确保重点!”孙立军重重点头,知道此刻稳住客户信心和订单同样关键。
部署完厂内的应急措施,张家栋知道,要真正解决这个卡脖子的问题,必须动用更高层面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对陈主任和老刘说:“厂里先按刚才说的稳住。我这就去县里,找曹县长!”
说罢,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郑秘书的专线,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玻璃厂遇到的问题。
郑秘书一听张家栋的语气,就知道这事情非同小可:“家栋同志,你别急,我马上向县长汇报!你直接过来,县长应该会在办公室等你!”
放下电话,张家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知道,时间就是生命线,必须在原料彻底断供前,找到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