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狗嘿嘿一笑,没再深说,只是又给王建国满上酒:“喝酒,喝酒!以后你就知道了!来,癞子,再跟王哥走一个!”
那晚之后,王建国心里多了个疙瘩,但酒精带来的冲动褪去后,更多的是后怕和隐约的不安。
他没再主动去找赵二狗他们,回到农机社后,试图用忙碌的活计把这事忘掉。但赵二狗和孙癞子可没闲着。
几天后,下洼村村东头的老槐树下。
下午的日头偏西,暑气稍退,粗壮的老槐树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成了天然的避暑胜地。
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各自带着小板凳、马扎,端着掉了瓷的茶缸子,摇着破了边的蒲扇,聚在这里。
话题不出意外,又落在了邻村那件天大的新鲜事上。
“张家栋那娃,是真不赖!有本事,还不忘本!”豁牙的李老栓抿了口酽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当年带着咱周边几个村养鸭子,就让不少人家翻了身。这回更了不得,直接给他姐村里弄个工厂!这手笔!”
“是啊,听说那叫羽绒厂,就是把鸭毛鹅毛收拾干净了,做成衣裳、被子里的芯儿。”比较有见识的退休老会计王伯推了推眼镜,“这可是轻工业,比种地强,比出去卖力气稳当。在家门口就能当工人,月月拿现钱,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上哪儿找这好事去?”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更多的共鸣。
“就是!我家那二小子,在南方那个什么特区工地上,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过年回家待不了几天,挣点钱路上就花去一半,还提心吊胆的。”赵有田叹了口气,随即眼睛又亮起来,“要是这厂子真招工,能把他叫回来!就在家门口,天天能见着,挣得不比外边少,那才叫过日子!”
旁边的孙老疙瘩也点头:“我闺女嫁在张家村,前两天回来说,村里人都乐疯了!都在合计着报名呢。还听说,工钱按城里工厂的标准算,干得好还有奖金!要是咱下洼村的娃也能去,那可真是沾了大光了!”
“不光是小伙子,听说手脚麻利的妇女也要!”另一个老汉补充道,“我儿媳妇在镇上被服厂干临时工,起早贪黑,工钱还老拖着。要是咱这儿也有厂,她肯定愿意回来!”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村里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工作服,骑着自行车上下班,月月往家交钱的景象。
老槐树下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和笑声,连树上的知了叫都显得格外欢快。
可就在这时,赵二狗却叼着根廉价烟卷,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孙癞子一如既往地跟在他后头,两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游手好闲的劲儿。
“哟,几位爷,聊得挺热乎啊!歇凉呢?”
赵二狗嬉皮笑脸地打招呼,很自然地在旁边一个磨盘边的石磙子上坐下了,孙癞子也挨着他蹲下。
“二狗啊,今儿没出去?”
李老栓随口应道,心思还在刚才的畅想里。
“没,今天天气太热,我就在村里转转。”
赵二狗吐了个烟圈,耳朵却竖得老高,把刚才老人们的议论听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他才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接过了话头:“爷几个刚才说张家村那厂子呢?嗨,当工人、拿工资,听着是美。可有些事儿啊,咱们不能光往好处想,也得往坏处琢磨琢磨,心里有个底不是?”
赵二狗的话让老槐树下欢乐的气氛为之一滞。
老人们都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混杂着好奇、疑惑,还有一丝被打断兴头的不悦。
“二狗,你这话说的!人家办厂是好事,咱琢磨啥坏处?”李老栓有些不悦,“张家栋那孩子办事,你见他哪回不靠谱了?”
“就是!光往坏处想,那还干不干事了?”
赵有田也附和道,他儿子在南方,对家门口的就业机会明显格外期盼。
但是更多的人却没有说话,王伯扶了扶眼镜,示意大家先别急:“二狗,你听到什么了?说来听听,咱们也好一起合计合计么?”
孙老疙瘩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上了疑问,他闺女就在张家村,他更关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赵二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故意叹了口气,这才又说道:
“我是替咱们下洼村着急啊!”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仿佛在分享一个关乎全村命运的秘密,“爷几个光想着进厂当工人美了,可想过没有,那么大一厂子,它得占多大地方?我听说啊……”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伙儿的胃口。
“他们张家村自己那点平整地根本不够!规划图都出来了,要往咱们村这边扩!”
他用手比划着,指向村东头方向:“就咱们村东头,挨着河沟那一片,老栓爷家的棒子地,有福叔家的菜园子,还有那片祖宗传下来的好地……都在他们划的线里头!说是要征用走,给他们建厂用嘞!”
“征用?”
刚才还乐呵呵畅想儿子回来的赵有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蒲扇也忘了摇。
土地,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豁牙李老栓也是眉头一皱,没急着反驳,而是追问道:“二狗,你这消息……准吗?哪听来的?”
“准!怎么不准!”赵二狗拍着胸脯,语气笃定,“我舅姥爷家就在张家村,他亲眼看见干部拿着图纸在那边比划!千真万确!”
老会计王伯见他装模作样,说得跟个真事儿似的,也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锁起,显然在琢磨这事儿。
赵二狗见有人开始上心,立刻加大火力:“征用,说得好听!能给几个补偿钱?一亩地百八十块顶天了!那可是能传子孙的宝地啊!肥得流油!没了地,咱们吃啥?就指着厂里那点工资?万一生意不好,厂子关门了呢?地可就要不回来了!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
他这话像一把重锤,敲在几个家里恰好有地在那个方向的老汉心上。
刚才还觉得是美事儿的赵有田,这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神里透出深深的忧虑。
李老栓也不再追问消息来源,而是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仿佛在掂量自家那块地的风险。
看到占地这个理由已经让大家开始迟疑了起来,赵二狗嘴角那丝冷笑几乎要掩藏不住了。
他趁热打铁,紧跟着有抛出了更有破坏了的第二颗炸弹:
“你们大伙儿想想,这占地还是明面上的。更糟心的,在后头呢!”他眼神扫过众人,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我舅姥爷还偷偷告诉我,这羽绒厂,洗那些鸭毛鹅毛,得用老多的水,还得加什么化学药水!那出来的废水,又黑又臭,跟墨汁似的,还冒着泡!他们就打算,直接在厂房后头挖条暗沟,”他手指坚定地指向不远处那条蜿蜒流过、灌溉着下洼村大片田地的小河,“通到这条河的上游!那可是咱们村吃水、浇园子都指着的水啊!”
“啥?!”孙老疙瘩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掉地上,他闺女家就在河边,要是真像二狗说的这样,“那水……那水还能要吗?”
“要?敢要吗?”赵二狗瞪大眼睛,表情惊悚,“那水有毒!喝了要得怪病,肚子疼,拉稀,重的都能要命!浇了地,庄稼苗都得烧死!时间一长,连地底下的水都坏了,地就废了,变成不长草的盐碱地!到时候,地没了,水坏了,咱们下洼村老老少少,还活不活了?”
老槐树下死一般寂静,只有知了还在嘶鸣,却显得格外刺耳。
夏日的微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寒意。老人们脸上的期盼和欢愉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担忧。
赵二狗看着一张张被恐惧占据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十足。
他和孙癞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孙癞子立刻会意,他猛地一拍大腿,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叫了起来:“我的老天爷!二狗哥说的这事儿……细想想,太吓人了!咱们祖祖辈辈在这儿住着,就指着这点地和这条河活命呢!他们张家村为了自己发财,这是要断了咱们下洼村的根啊!”
他这一嗓子,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瞬间把沉闷的恐惧点炸成了沸腾的焦虑。
“就是!不能让他们这么干!”刚才还犹豫的赵有田第一个激动起来,他儿子能不能回来是以后的事,可眼前的地和水要是没了,一家老小现在就没活路了,“那是咱们村的地!咱们村的水!凭什么让他们糟蹋?”
李老栓也重重地把蒲扇拍在腿上:“这事儿……这事儿得有个说法!不能光听他们张家村一面之词!”
老会计王伯还算保留着一丝冷静,但立场已经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要是真像二狗说的这样……那……那确实不成。这关系到咱全村人的生计和健康,不是小事。”
赵二狗见时机成熟,立刻换上一种为民请命的义愤表情站了起来:“各位爷!这事儿,光咱们在这儿着急上火没用!咱们得让村里主事的人知道!得让村长去找他们张家村,找那个张家栋,问个清楚!讨个说法!”
他挥舞着手臂煽动道:“地,是不是真要占咱们的?占多少?怎么补偿?水,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有没有污染?这些,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明白!不然,咱们决不能答应他们动工!”
“对!找村长去!”
“让老王替咱们出面儿!”
“这事儿必须说道清楚!不能稀里糊涂就把咱们给卖了!”
老人们被赵二狗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情绪,纷纷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激愤。刚才对进厂的那点憧憬,此刻也完全被恐慌所取代。
孙癞子又在旁边火上浇油:“就是!咱们现在就去村部!人多力量大!让村长知道,这不是一家一户的事儿,是全村老少爷们儿的事儿!他必须给咱们出头!”
“走!现在就去!”
赵有田血气上涌,带头就要走。
李老栓和王伯等人虽然觉得这么一群人贸然去村部有些冲动,但心里的担忧也是实实在在的,互相看了看,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就这样,在赵二狗和孙癞子一唱一和的精心设计下,一群原本只是闲聊纳凉、对未来抱有一丝美好期望的老人,此刻变成了一支满怀忧虑和愤怒、急于“讨说法”的队伍,朝着村部的方向,步履匆匆地走去。
只有赵二狗和孙癞子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们远去的背影。
孙癞子得意地笑了:“二狗哥,你这招真高!这下有得热闹看了!”
赵二狗叼着烟,眯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的算计:“这才哪儿到哪儿?光靠这些老头去嚷嚷,力度还不够。得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点……走,咱们再去别处转转。”
说着,两人就回转身,朝着村里妇女们常聚的井台边走去。
一时间谣言如同瘟疫,正在他们的刻意散布下,以惊人的速度在下洼村这个不大的村庄里蔓延、变异、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