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看出来春燕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往桌子上一放:
“大壮,春燕,你们都是厂里的人,有什么话就直说。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有顾虑,可这事儿关系到厂子的收毛,不是小事。”
大壮挠挠头,扭头看了春燕一眼。春燕咬着嘴唇,没吭声。
老吴盯着他们,等着。
过了几秒,春燕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吴师傅,是二狗……”
“二狗?”老吴眉头一皱,“下洼村那个赵二狗?他又整啥幺蛾子了?”
春燕点点头,把二狗在村里高价收鸭毛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六毛四一斤,比厂里贵一倍,十里八乡的养殖户都往他那儿送,厂里的毛自然就少了。
老吴听完,愣了好几秒。
“六毛四?”他声音都高了,“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大壮瓮声瓮气地说:“听说接了个大单,南方来的大老板,要五百公斤羽绒,三十块一斤。”
老吴的脸色变了。
他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五百公斤?三十块一斤?”
大壮点点头。
老吴盯着他,又问:“他那些羽绒,咋弄出来的?就他那几口破缸,几瓶偷去的药水?”
大壮挠挠头,答不上来。
春燕在旁边小声说:“他招了好些人,天天晚上在老仓库里干。二牛他们几个都跟着他……”
老吴没吭声,站在那里,眉头拧得死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沉沉的:
“他那羽绒,不用看我也知道有问题。”
大壮愣了一下:“吴师傅,您都没见过,咋知道有问题?”
老吴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不是非得亲眼看见才知道。他那作坊的条件几口破缸,几瓶偷去的药水,一群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就这条件,能把毛洗干净就不错了,还想着脱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羽绒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门道多着呢。漂白是一道,消毒是一道,脱毒是一道。脱毒那步最要紧,也最难。得用专门的设备,专门的药剂,还得有经验的人盯着。他二狗有吗?”
大壮和春燕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老吴转过身,看着他们俩:
“他那些绒,卖给小贩,小贩再卖给那些小作坊,做出些便宜货,糊弄糊弄不懂行的老百姓,也就那样了。可这回他要是真接了五百公斤的大单,真碰上正经的服装厂——”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人家一检测,不合格,他那点家底,全赔进去都不够。”
春燕的脸色白了:“那……那二狗……”
老吴摆摆手,打断她:
“我知道你想说啥。可这事儿,咱管不了。他二狗不听劝,村里人也不听咱的。咱把话说到这儿,已经尽了本分。”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账本,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你们先去吃饭吧。回头看见柱子,让他有空来找我一趟。”
大壮和春燕点点头,往外走,没走出去多久,果然就遇到了正扛着麻袋回来的柱子。
没走出去多远,迎面就碰上了柱子。他正扛着一袋毛从仓库那边过来,满头大汗,看见他俩,愣了一下:
“你俩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大壮瓮声瓮气地说:“老吴知道二狗收鸭毛的事了。”
柱子的脚步顿了一下,把那袋毛放下,抹了把汗:“他咋知道的?”
“咱俩说的。”春燕小声说,“这几天收的毛少了一半,老吴问起来,我俩……没法瞒。”
柱子没吭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俩。
春燕又说:“老吴让你有空去找他一趟。”
柱子点点头,把那袋毛又扛起来,往仓库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问道:
“老吴他生气了不?”
大壮摇摇头:“说不上生气……就是脸色挺沉的。”
柱子没再问,扛着毛走进了仓库。
他把毛送进仓库,过完秤,记完账,洗了把手,就往老吴那边去。
老吴还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柱子你来了?”
柱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吭声。
老吴看着窗外那条土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柱子,你跟二狗熟不熟?”
柱子愣了一下,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啥。
“还……还行吧。”他说,“一个村的,从小认识。”
老吴点点头,从窗边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示意柱子也坐。
柱子在他对面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吴把账本往旁边推了推,看着他:
“二狗收鸭毛的事,你知道吧?”
柱子点点头。
“他那个作坊,你也知道?”
柱子又点点头。
老吴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柱子,我问你,他那些羽绒,你觉得能用不?”
柱子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二狗那作坊,几口破缸,几瓶偷来的药水,一群啥也不懂的人。那样的条件,能做出合格的羽绒?
他摇摇头:“肯定有问题……”
老吴点点头,看着他:
“那他接了五百公斤的单子,三十块一斤,你信不?”
柱子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吴继续说:“我不是说那个南方老板一定是假的。可就算真的,五百公斤羽绒,人家能不检测?一检测,不合格,他二狗拿什么赔?”
柱子低着头,没吭声。
老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柱子,我想让你去劝劝他。”
柱子抬起头,愣住了。
“劝他?”
老吴点点头,语气缓了些:
“我知道,他之前把挑了绒的鸭毛送来咱厂里,那是不地道。可人总会犯错。咱厂里没有追究,不为了别的,就是觉得为这点事闹大了伤了周围养殖户的积极性不值当的。”
他顿了顿,看着柱子的眼睛: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他是往坑里跳,还是个大坑。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跌进去。”
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跟他说,收手吧。那些绒,能退的退,能赔的赔。别等着人家拿着合同找上门来,那时候就晚了。”
柱子站起来,看着老吴那张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点点头:
“吴师傅,我下班就去。”
老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柱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
“吴师傅,您……您为啥要帮他?”
老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帮他。是不想看着你们村的人,因为这点事,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柱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吴最后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大壮和春燕正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他。见他过来,两人都站起来,脸上带着问询的表情。
“老吴咋说?”春燕先开口。
柱子没急着答,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大壮,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说道:
“老吴让我去劝二狗。”
大壮愣了一下:“劝他?劝他干啥?”
柱子把那口烟吐出来,看着村西头那个方向——老仓库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说二狗那批羽绒有问题,人家大客户一检测准出事。到时候赔钱,赔不起。”
春燕的脸色变了:“那……那他咋办?”
柱子摇摇头:“不知道。老吴说,让他收手,能退的退,能赔的赔。”
大壮闷声说:“二狗他能听吗?”
柱子没吭声。
三个人沉默着往前走。走了一段,春燕忽然说道:
“柱子哥,待会儿你跟他好好说,咱们可千万别跟他吵。”
柱子点点头。
大壮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他要是不听咋整?”
柱子还是没吭声。
老仓库越来越近了。那盏煤油灯的光从破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门口那堆乱七八糟的麻袋上。
里头传出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水声,笑声,铁皮桶碰撞的咣当声,还有二狗那带着几分得意的嗓门。
柱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破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药水味儿、汗味儿、鸭毛的腥气,呛得人直皱眉头。
仓库里比上次来又乱了几分,那几个铁皮桶还在原地冒着热气,地上到处是湿漉漉的印子,墙角堆着刚捞出来的湿毛,小山似的。
十几个年轻人挤在里头,有蹲着搅桶的,有站着捞毛的,有蹲在墙角歇气的。二狗站在最里头那堆麻袋跟前,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比比划划,正说得唾沫横飞。
“……你们给我听好了!这批货出了手,每人多发二十块奖金!到时候你们回家,把钱往桌上一拍,看他们还能说啥!”
人群里一阵哄笑,有人喊:“二狗哥,你说真的?”
“废话!”二狗一拍胸脯,“我赵二狗说话,啥时候不算数过?”
正说着,他扭头看见了门口的三个人。
愣了一下,随即那笑又堆起来了,比刚才还热乎几分:
“哟,这不是柱子兄弟、大壮兄弟和春燕妹子吗?”
他往这边走了两步,故意把话拖得长长的:
“怎么?下班了?咋想起来瞧我了?”
随即,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打趣道。
“哦?难不成是嫌张家村那边给的少,也想到我这儿多赚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