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朵北京办事处的销售科里,已经完全炸开了锅。
三台电话机像发了疯似的轮番尖叫,几乎没有一秒是安静的。销售科的几个年轻人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在电话上飞快地记录着订单,有人趴在地上一张大纸上标注各城市的发货优先级,有人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订单纸,正冲着电话那头的经销商喊:“您别急!您别急!我们已经在排发货了!上海那边今天上午发了三百件!下午还有一批!对!能赶上!”
孙立军站在办公室的中间,左手抓着一部电话贴在耳边,右手握着笔在膝盖上搁着的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衬衫的领扣解开了两颗,袖子也卷到了胳膊肘。
他一边记录一边冲着话筒喊:“王经理!您放心!红外套咱们仓库里还有一批!对!今天下午就能发往武汉!您先让柜台那边稳住顾客,千万别让人家闹起来!”
他刚挂了一部电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部电话又响了。他一把抓起听筒:“喂?夏朵销售科!对!您说……”
刚听了几秒钟,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石家庄?石家庄也要加三百件?昨天不是刚给你们发了两百件吗?卖光了?这……您等等,我先看看库存……”
他正要转头去翻桌上的库存登记表,办公室的门却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叶子灵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出库单,脸色发白:“孙科长!仓库那边来电话了,红外套的库存,只剩下不到五百件了!按现在这个订单速度,连明天中午都撑不到!”
孙立军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什么?不到五百件了?昨天不是还有两千多件吗?”
“昨天一天就发了一千五百件出去啊!”叶子灵快步走到他桌前,把那叠出库单往他面前一摊,“你看……光北京西单一个网点,昨天上午就提走了四百件;上海那边更狠,电话里开口就要八百件,咱们好说歹说,最后给他们发了五百;广州那边也追着要了三百件……”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急:“而且这不光是红外套的事……佩斯老师春装那款浅灰色夹克,库存也吃紧了!昨天下午广州那边追加了两百件,武汉也要了一百件,咱们的新厂区生产线已经满负荷运转了,于大姐那边刚才也打来电话,说原材料快接不上了!”
孙立军把电话夹在肩上,一只手翻着出库单,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王经理,您稍等一下,我这边临时有个急事……回头我再给您回过去!”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下脚步:“子灵,你现在马上去联系于大姐,让她把新厂区能够调拨过来的所有库存,不管是春装还是羽绒服,全部统计一遍,半个小时之内报到我这来!”
“好!”叶子灵转身就跑。
“还有……”孙立军又叫住她,“顺便让运输队小刘来一趟,我问问他这几天能从青岛往北京加急调一批货过来!”
叶子灵应了一声,脚步声已经沿着走廊跑远了。
孙立军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密密麻麻的订单记录,又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全国地图——那张地图上,北京、上海、广州、武汉、成都、哈尔滨……几乎所有有夏朵专柜的城市,都被他用红笔圈了一圈,旁边注着不断增长的订货数字。
他站在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搓了一把脸,重新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门口的张家栋看在了眼里。
他倚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满屋子忙碌的身影和孙立军那张写满疲惫却依旧干劲十足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出声,也没有催促。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孙立军打着电话、翻着订单、调度库存、安排发货,像一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将领,虽然硝烟弥漫、炮火连天,但阵脚一点不乱。
等到孙立军终于挂了一个电话,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的时候,张家栋才缓缓开口:
“立军。”
孙立军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张家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他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来:“张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
“刚来一会儿。”张家栋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桌上那堆订单记录和墙上的地图,“刚才我都看到了。招呼经销商、调度库存、安排发货……一件都没耽误。”
孙立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嗨,这不都得干吗?这么多订单压在头上,我不顶上谁顶上?”
张家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
“立军啊……咱们从青岛那条小街上起步的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你能在这种全国各地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的情况下,还能把生产和销售两头都抓得这么稳。”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欣慰:“能在这种忙得脚不沾天的条件下,把合作社的生产销售工作弄得井井有条……你真是了不起。”
孙立军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搪瓷缸子,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一红。
“张哥,你放心……这批货,我会一单一单盯到底,绝不让任何一家商场的柜台空着!”
张家栋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孙立军突然又想到什么,向张家栋询问道:“张哥……你说佩斯老师和张蔷同志那边,现在怎么样了?现在咱们夏朵的春装卖得这么火,全国各地的柜台都快被挤破了。佩斯老师和张蔷同志跟着夏朵的广告在电视上一亮相,那肯定是火遍全国了吧?尤其是佩斯老师……他本来就火,现在不得更上一层楼了?”
张家栋靠在窗沿上,双手抱在胸前,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佩斯老师嘛……人家早就火了。去年春晚《吃面条》一播,全国人民都认识他了。今年这广告,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那排灰瓦屋顶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倒是张蔷那边……”
而与此同时,北京东城区。
那栋经过重新整饰的四层小楼里,三楼的窗户敞开着,初春的风带着一丝寒意,吹动着窗台上摊开的几张写满了音符的稿纸。
张蔷坐在那张宽大的写字台前,手里握着一支铅笔,低着头,正在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上写着什么。
桌边的搪瓷缸子里,泡着的一杯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顾上喝一口。
她写了几个小节,停下笔,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拿起那张谱纸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皱了皱眉头,抓起铅笔在上面涂改了几笔,又放下,把谱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个词,然后又划掉了。
最后她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算了,今天先到这儿吧。”她自言自语道,然后弯腰把桌上散乱的谱纸收拢起来,叠整齐,塞进写字台下面的抽屉里。又从椅背上拿起那件大红色的翻领短外套穿上——就是广告里那件。
扣好纽扣,拿起随身的小帆布包,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下了楼,推开小楼的玻璃门,走进了北京初春傍晚的街道里。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烧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街上的人流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旧有不少行人匆匆走过。张蔷走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半垂着头,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没写完的旋律。
她正低头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犹豫的声音:
“哎……你、你是不是……”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扎着马尾、穿着一件蓝色工装的姑娘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网兜刚买的苹果,正瞪大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惊喜。
那姑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又猛地往下移,落在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翻领短外套上……
然后,那姑娘手里的网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几个苹果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你……你是张蔷!”
那姑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尖得把街对面等公交的一个大叔都吓了一跳,扭头望了过来。
张蔷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是张蔷,你是……”
但她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天哪!真的是你!我昨天晚上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广告了!就是这件红外套!就是这个!我的天!你比电视上还好看!”
“你、你冷静一下……”张蔷被她抓得胳膊有些疼,却又不忍心把手抽回来,只能笑着劝道,“我就是出来买个东西……”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那姑娘的尖叫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迅速扩散开来。街对面等公交的大叔扭过头来,旁边报刊亭的老板探出半个身子,一个正在胡同口遛弯的老大爷也停下脚步,眯着眼往这边张望。
“张蔷?哪个张蔷?”
“就是电视上那个!唱《东京之夜》的那个!”
“穿红外套那个!夏朵的广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一两分钟之内,传遍了整条街。
最先围上来的是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一男一女,背着书包,看样子是刚放学。那个女生一把拉住同伴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似的惊喜:“真的是她!我天天听她的磁带!就是她没错!”
她挤到张蔷面前,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杆圆珠笔,递到张蔷面前:“张蔷姐姐!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我特别喜欢你的歌!《东京之夜》我都会唱了!”
张蔷还没回过神来,手里已经被塞了一支笔。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她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自己登在广告上的照片,边角已经有些卷起了。那个姑娘的手微微发颤,笔记本也在跟着轻轻晃动。
“好……好的。”张蔷接过笔,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祝你天天开心”,然后递了回去。
那姑娘接过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谢姐姐!谢谢谢谢!”
旁边那个男生也不甘落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正是《东京之夜》,塑料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来听了不止一遍——递到张蔷面前:“张蔷姐姐,能不能也给我签一个?”
他的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张蔷也被逗笑了,接过磁带,在封面上签了名,然后把磁带递还给他:“好好听歌,好好学习。”
“哎!哎!我记住了!”那男生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这个时候,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妈妈,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挤到前面来,笑着对张蔷说:“姑娘,我儿子昨天晚上看完你的广告,非要让我给他买一件跟你一样的外套!”
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老大爷站在人群外围,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有人问他:“大爷,你也认识这姑娘?”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大爷捋了捋胡子,“我孙女天天在家放她的磁带,我都听会了!昨天电视上那广告我也看了——这姑娘穿那红外套精神!好看!”
旁边又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我们厂里那些年轻女工,一提到张蔷,眼睛都放光!”
“我妈昨天看完广告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夏朵的衣服,穿在这姑娘身上,就是不一样!’”
“对对对!我姐昨天看完广告,连夜跑到西单去排队,结果没抢到,回来哭了一晚上!”
周围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张蔷站在人群中央,被一圈热情的面孔围得严严实实。有人递来笔记本让她签名,有人拿来自家录音机里翻录的磁带请她留言,有人挤到前面来只是为了凑近看她一眼,然后回头对同伴激动地说:“看到了看到了!真是她!”
她的手里已经捏了三四支笔,帆布包里塞了好几样别人硬塞过来的东西——一个姑娘塞给她一个自己缝的布书签,上面绣着一朵小花;还有一个老大妈从菜篮子里掏出一个橘子。
张蔷握着那个橘子,站在夕阳里,看着周围那一张张热切的脸庞——有比她小的中学生,有和她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遛弯的退休老大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每个人都用一种“我认识你、我喜欢你”的目光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有些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大家”,但话到嘴边,声音却变了调,像被人轻轻掐住了嗓子眼。她连忙低下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冲着周围的人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点颤,却格外的亮:
“谢谢……谢谢大家……我、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唱更多好歌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然而人群虽然聚了许久,却并没有因为她的感谢而散去——反而越围越紧。有个刚从工厂下班的青年工人挤到前面来,从怀里掏出一盘翻录的磁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张蔷同志,我这是自己翻录的,音质不太好……你能不能给我在带面上签个名?我保证以后买正版的!”
旁边一个大妈也挤了上来:“闺女,我孙女放学回来老念叨你,你能不能给我写句话,我回去带给孙女看?”
张蔷一一应着,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她在那盘翻录的磁带封面上签了名,又拿出随身带的便笺纸,写了一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张蔷”递给那位大妈。大妈接过纸条,捧着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可张蔷越是不懂得拒绝,人就越聚越多。
张蔷站在人群中央,已经被围得挪不动步子了。前面几排的人还能跟她说上话,后面几排的人只能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有人干脆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锁都没锁,就跑过来凑热闹。
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已经空了,等车的人都跑过来了。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干脆推着车挤到了人群外围,一边吆喝一边看热闹,生意反倒比刚才好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同志们!同志们!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身影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郑导喘着粗气,额头上一层细汗,显然是从办事处出来撞见这一幕,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挤到张蔷身边,往四周看了一眼那水泄不通的人墙,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各位同志!各位父老乡亲!张蔷同志今天工作了一天,还没吃晚饭呢!大家的心意她心领了!大家往后稍稍,让她先回去歇着,好不好?”
郑导这话说得热络又诚恳,可人群却像一堵筑紧了的墙,半天没动。
郑导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光靠嘴皮子看来是不行了。
他扭头朝身后小楼的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王宝光!王宝光!你快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