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厂长那一声“一起扛”像枚烧红的铁钉，砸进老谭心里，烫得他鼻腔一酸，赶紧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胡乱搓了把脸，把那股翻涌的热气压下去。
他知道，这时候，话多了没用。
“老谭，你回去立刻清点库房那批存货，规格、数量、瑕疵，都给我列明白。”林厂长转向旁边的会计，语速快而清晰，“你调两个最细心的老师傅，跟着老谭一起弄。夏朵那边催命似的，咱们不能出半点岔子。”
紧跟着，他又看向办公室角落里，跟他们一起回来的你年轻司机，“小陈，你去联系车队，要最稳当的车，最靠得住的司机，押运这事，老谭亲自去，你给他配个帮手，路上也有个照应。”
命令一条条下去，沉闷许久的厂办像台重新注入了润滑油的旧机器，嘎吱嘎吱地快速运转起来。
老谭立马领着人扎进昏暗的库房。尘土在灯光下飞舞，他们一块块检查那些堆放已久的地板，像在检阅手下一支部队。
老谭蹲下身，手指拂过木纹，感受着那干燥坚实的触感，一块块地挑选最好木材。
装车那天，天色未亮。老谭和搭档小陈爬进驾驶室，车厢里满载着希望，也压着全厂上下沉甸甸的期盼。
林厂长和老书记并肩站在清冷的晨风里，看着满载的货车。
林厂长上前一步，手按在摇下的车窗框上，看着老谭，又扫过副驾上年轻却紧绷着脸的小陈，用心地嘱咐道：“老谭，小陈，这车货，是咱们厂现在能拿出的全部家当，也是咱们能不能活下去的敲门砖。路上，你们俩就是这‘砖’的守护神。货要安全，人，更要安全！”
老书记接过话头，他年岁大，声音有些沙哑，但目光却非常坚定：“到了地方，活儿要干得漂亮。咱华新的牌子，以前是响当当的，现在蒙了灰，就指着你们这一锤子买卖，把它重新擦亮呢！别怕，家里有我们，有全厂老少给你们撑着腰。有什么难处，立刻打电话！”
老谭重重点头，保证道：“厂长，书记，你们放心。货在人在！这活儿，拼了命也得给它干成、干漂亮！绝不給咱华新丢脸！”
小陈也赶紧挺直腰板，年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保证跟紧谭师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根木头茬子都不会让它出错！”
就在这时，原本寂静的厂区，也渐渐有了动静。
三三两两的工人，下了夜班的，赶来早班的，都默默围拢了过来。
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在道路两旁，有的手里还拿着饭盒，有的工作服上沾着油渍。
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那辆满载的货车上，落在驾驶室里两个即将远行的同事身上。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担忧，有沉甸甸的托付，也有无声的祝福。
这阵仗，让老谭喉咙又是一哽。他朝窗外黑压压的人群，用力挥了挥手。
林厂长最后看了一眼，退后一步，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老谭结实的肩膀，又拍了拍小陈的肩。“出发吧！等你们好消息！”
老书记也抬起手，重重落下：“一路顺风！”
“嘀——！”
货车鸣响一声悠长的汽笛，像是宣告出征的号角。
在全体华新人沉默而灼热的目光注视下，车轮缓缓转动，驶离厂门，驶入渐亮的晨曦之中。
……
林厂长把电话打到张家栋那里的时候，对方似乎正在忙碌，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您好，哪位？”
“小张助理，您好！我是华新林茂生啊，我这会儿给你打电话，没打扰到你的工作吧？”
电话那头的张家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之前和林厂长见面的时候，他都是用的郑导助理的这个角色，赶忙调整了自己的语气，让话筒里的声音听起来更亲切一些。
“哦，林厂长您好！不打扰，您说。是货的事情有进展了？”
“对对对，”林厂长连忙接上，声音里透着完成任务的期待，“就是跟您汇报这个事。郑导要的那第一批货，我们已经装好车，发出去了！我让我们厂里经验最丰富、手艺最扎实的谭师傅亲自押车，还配了个得力的小伙子，路上肯定给您照看好。估计后天，最晚大后天一准儿能送到北京！”
“太好了，真实辛苦林厂长了，你们效率可真高啊!”张家栋的声音带着赞许，“路上安全第一。货到了直接联系郑导就行，他全程负责现场验收和铺装。我会跟郑导打好招呼的。”
“哎，好好好！谢谢小张助理！”林厂长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位“张助理”虽然年轻，但说话办事挺周到。他也忍不住又多说两句：“小张助理，这次……真是多亏您和郑导在中间帮忙牵线搭桥，给了我们华新这个机会。我们全厂上下，都憋着一股劲，一定把这头一炮打响，绝不给您和郑导丢脸！”
张家栋听着电话那头林厂长发自肺腑的感激，心里微微触动，语气更缓和了些：“林厂长您言重了。郑导是专家，他认可你们的产品，是你们自己东西过硬。咱们先把这第一批铺装做好，后续才有更多可能。您放心，北京那边郑导会盯紧的。”
“是是是，您说得对！东西是根本，我们一定把根本打好！那……小张助理，您先忙，货到了我让老谭立刻联系郑导！”
林厂长忙不迭地回应道。
“好的，那咱们随时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林厂长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交接。
可是他并不知道，电话那头被他客气称为“小张助理”的年轻人，才是决定他们厂子未来命运的关键人物。
他只觉这位“助理”说话在理，没架子，让人安心。
青岛，新筹建的厂区办公室里。张家栋将听筒扣回那部老式拨盘电话机上。这位林厂长办事稳当，张家栋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
他站起身，透过窗玻璃望向不远处略显嘈杂的车间——那里，新招的青工们正在老师傅带领下，熟悉着尚未完全调试好的生产线。看了一会儿，心里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北京的长途。
线路接通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电流杂音，几声等待音后，听筒里传来郑导熟悉的声音：“喂，哪位？”
“老郑，是我，家栋。”张家栋稍微提高了些音量，确保通话清晰，“我刚和华新厂的林厂长通过电话。”
“哦？情况怎么样？”
郑导那边问道，背景音相对安静，像是在办公室。
“第一批货已经发出来了，用的是他们自己的卡车，由老谭亲自押运，估计路上得走两三天。”张家栋简要通报道，“林厂长那边态度很认真，应该是把这次机会看得很重。”
“好，知道了。我这边施工队和场地都准备好了，货到就能开始。”
“嗯，老郑，”张家栋又特意嘱咐道，“青岛这边，新厂刚刚搭起架子，招的这批年轻人，有热情，但技术都是白纸一张，生产线也还在磨合。我得在这儿盯着，一步不敢离开，怕出岔子。”
他顿了顿，“所以北京那边，从接货、验货，到铺装、测试，这一整套流程，就得你多辛苦，全面把关了。华新厂这次，我看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和老底子，东西应该不会差。但咱们的项目要求不能打折扣，尤其是实际铺设后的观感和耐用性，你是专家，现场就靠你的火眼金睛了。”
郑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是领会了这通电话和这份托付的重量。1984年，改革的春风已经吹起，但步子怎么迈，项目怎么搞，谁都摸着石头过河。张家栋把这么重要的现场裁决权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压力。“明白了，家栋。”郑导的声音沉稳有力，“你放心抓青岛的生产，北京这边我盯死。华新的货到底过不过硬，铺上见真章。”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张家栋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神色，“保持联系。北京那边，就全权拜托你了！”
他刚把电话听筒搁下，孙立军就抱着一摞新收到的订单明细，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张哥，跟郑导打电话呢？听着是不是北京的事儿？”
张家栋接过那摞单据，快速扫了一眼，都是些零散但重要的补充订单。
他一边整理，一边回答：“嗯，刚跟郑导通完话。华新厂的地板发货了，后续铺装和验收都由他在北京盯着。”
“嘿！这可是大事！”孙立军眼睛一亮，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咱们北京办事处，筹备得咋样了？我这心里老是惦记着，那可是首都！产品展厅要是弄好了，往来的客户看了，得多提气！”
“一步步来嘛！”张家栋指了指桌上铺开的办事处平面图，“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把各个房间的地板铺上。等地面这一铺完，摆上咱们从青岛精选发过去的那批新式家具，再配点灯饰、窗帘，整个样子也就出来了七八成。郑导经验老道，审美也在线，有他把关，出不了大岔子。”
孙立军听得心驰神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气派敞亮的首都办事处。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热切的恳求：“张哥，等那边拾掇得差不多了，您可得派我过去跑跑腿、长长世面啊！老在青岛这片转悠，虽说也锻炼人，可到底比不上首都见识多。我去看看咱们的‘门面’，也能跟北京那边的客户多学学怎么打交道！”
看着孙立军年轻脸庞上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干劲，张家栋笑了笑。
他喜欢手下人有这股向上奔的劲头。
“行，有你这句话，到时候肯定优先考虑你。不过，”他话锋一转，点了点孙立军刚拿来的订单，“眼下，青岛这摊子生产和新人的培训，还有这些零碎但紧要的订单，都得给我抓稳了。北京是门面，青岛才是咱的根基和后院。后院不稳，门面再亮堂也白搭。”
“明白！张哥您放心！”
孙立军腾地站起来，挺直腰板，“我这就去车间，跟老师傅们再把这几单的要求核对一遍，保证一根螺丝都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