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北京医学院。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教学楼的青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下课铃响过不久,穿着藏蓝色或军绿色棉袄的学生们抱着书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气息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张佳琪收拾好书包,和同宿舍的女生说笑着走出教室。
她穿着件最新款的夏朵羽绒服,围着红围巾,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后的满足感。
她正和同学讨论着刚才解剖课上老师讲的一个知识点,打算去图书馆再查查资料。
刚走到教学楼前的空地,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张佳琪同学!”
张佳琪回头,看见陈平站在不远处的自行车棚旁边。
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脖子上胡乱围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也抱着几本书,鼻尖冻得有点红,看见她回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推着辆二八自行车快步走了过来。
“陈平?你怎么来了?今天下午你们系没课吗?”
张佳琪显然有些意外,但语气里却没有最初跟陈平刚认识那会儿的防备。
自从春晚那次“秘密”合作后,两人因为共同的努力成果,关系也近了不少。
“我们下午实验课调了,临时空出来了。”陈平解释道,目光不太敢一直看着张佳琪,飘向旁边的自行车把手,“我……我正好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想起来你说过今天下午好像也去?就……就过来看看,能不能一起?”
他说完,连耳朵尖有点泛红了,忙又补充道:“顺路,顺路讨论下上次你说的那个生理学问题,我也有点没太明白。”
旁边的女同学见状,抿嘴一笑,很有眼色地轻轻推了张佳琪一下,低声道:“琪琪,那你们聊,我先去食堂啦!”说完便笑着走开了。
张佳琪脸上也微微一热,但很快落落大方地点点头:“好啊,我也正要去图书馆。一起走吧,路上你跟我说说哪里不明白。”
她心里清楚,陈平多半是特意来找她的,那份笨拙的用心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心里还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诶,好!”
陈平如释重负,连忙推着车跟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冬日阳光的校园小道上,自行车轮轧过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平一开始还有点紧张,没话找话地真的问起了那个生理学的问题——关于神经递质的一个作用机制,他确实有点迷糊。琪琪一听,来了精神,她学得扎实,思路也清晰,一边走一边耐心地给他讲解起来,还用手比划着信号传递的过程。陈平听得格外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不知不觉,刚开始那点局促就消散在学术讨论的专注里了。
“……所以你看,关键就是这个突触前膜的电位变化,引发了递质的释放……”
琪琪正讲到兴头上,忽然,一阵刻意压着嗓子、却又忍不住透着滑稽的哼哧声和含糊的念叨从路边车棚方向传过来,打断了她的讲解。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车棚里,两个男生正猫在一辆自行车后面,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正对着空气,一手虚托着“碗”,一手做着“筷子”搅动的动作,腮帮子一鼓一鼓,嘴里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还学着打饱嗝:“嗝儿……不行了,导演,真吃不下了!”正是模仿陈佩斯在《吃面条》里的经典片段。
旁边那个矮胖点的男生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还不忘压低声音“配音”:“注意吃相!注意吃相!吃得要忙!”
显然,春晚小品的魅力已经席卷了校园,成了年轻人课余模仿逗乐的新素材。
琪琪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平,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平看着她笑,心里的暖意也跟着漾开了,他推着车感慨道:“看来春晚那个《吃面条》小品是真成功了,这才几天,连学校里都有人模仿了。过年那几天,我们大院儿里,还有我同学家,聚在一块儿聊得最多的,除了年夜饭,就是这个节目了!”
琪琪笑着点头,回想起除夕夜家里的热闹场景:“可不嘛!我在青岛家里看的,当时我哥嫂、我嫂子的爸妈,还有美国来的史蒂夫先生一家,全都笑得前仰后合。陈佩斯老师真是天才,那个饿极了又贪吃、最后撑得受不了的小演员,让他演得活灵活现,太逗了!”
“确实演得好!”陈平赞同道,随即话锋一转,“琪琪,你在青岛过年可能感觉还没那么直接。在北京,这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那效果才叫一个火爆!”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朝他们这边看,这才说道:“年初一上午,我陪我妈妈去王府井百货大楼,想看看能不能给我爸买件新毛衣。好家伙,刚走到卖服装的那层,就看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把卖羽绒服的柜台围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的全是在问:‘有没有陈佩斯穿的那件?’、‘夏朵的还有吗?’、‘给我留一件!’售货员嗓子都喊哑了,说早就卖断货了,新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陈平模仿着当时拥挤的场面和人们焦急的语气,绘声绘色道:“我妈一看这阵势,本来只是随口说也想给我爸买件试试,结果被那气氛带的,也跟着着急了,直念叨‘这衣服看来是真好啊,这么多人抢’。后来我们去了另外两家商场,情况都差不多。‘夏朵’这个名字,真是一夜之间,在北京城老百姓嘴里传遍了!”
琪琪听着陈平的描述,虽然早知道春晚效果会很好,但听到北京现场这种火爆的抢购场景,还是感到一阵由衷的骄傲。
“这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陈平,你知道吗?我哥他们为了应对春晚后的订单,早就提前准备上了。我们县里特别支持,把原来一个闲置的农机修配厂整个儿划拨给他们合作社了,面积比老厂区大了好几倍!新厂房紧赶慢赶地改造,我过年回去的时候,听说已经全部投产了!”
她眼睛发亮,仿佛能看到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现在工人们都在加班加点,三班倒着干呢!于大姐她们那些老师傅都带着新徒弟上阵。我哥说了,质量一点不能放松,但产量必须提上去。照这个速度,应该用不了多久,北京的商场就能补上货了,你妈妈肯定能买到的!”
陈平听着,心里也为张家栋和那个他未曾谋面的合作社感到高兴。
“那就好!”陈平由衷地说,“看来你哥他们真是未雨绸缪,打了一场有准备的漂亮仗。这样老百姓也能早点穿上又暖和又精神的国产好衣服。”
他顿了顿,开玩笑似的说道:“等补货了,我得提醒我妈动作快点,不然恐怕又抢不上了!”
琪琪也笑了,突然觉得陈平这人其实挺有意思,没有某些干部子弟的架子。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笑容敛去,换上认真的神色,停下脚步看向陈平:
“哎呀,陈平,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正事儿差点忘了。”她语气诚恳,带着歉意,“这次春晚小品能成,我哥他们的‘夏朵’能这么顺利亮相,多亏了你帮忙传话。这份人情,我们全家都记着呢。我哥肯定也想好好谢谢你。这样,等我写信或者打电话跟我哥说,让他们从青岛厂里,直接给你家寄几件羽绒服过来,最新最好的款式!算是我们一点点心意,你可千万别推辞。”
陈平一听,连忙摆手,脸都有些涨红了:“别别别!琪琪,千万别!这可使不得!”
他见琪琪一脸不解,赶紧解释道:“琪琪,真不是跟你客气。这事儿……其实我爷爷和我叔知道后,还特意跟我说过。”
他推了推自行车,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爷爷,以前在总政工作。他最看重的就是原则和纪律,最反感的就是公私不分、拿人情换好处。他常跟我们小辈说,‘帮助同志,是分内的事,图的是把事情办好,不是图人家的谢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诚:“这次节目这么成功,‘夏朵’的质量也对得起现在的名声,老百姓得到了实惠的好产品。我爷爷知道了,也觉得当初让我递个话是值得的,这就够了。真的,琪琪,这就比什么都强。”
琪琪听着,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敬佩。她不再坚持送衣服的想法,而是真诚地赞叹:“陈平,你爷爷真是令人尊敬的老前辈。你说的对,这份心意和原则,比什么都珍贵。是我们想得简单了。”
陈平见她理解了,笑容更加放松,话也多了起来:“我爷爷就是这样,一辈子都这样。他总教导我们,人活着,要对国家、对社会有实实在在的贡献。所以他支持我学医,说这是一门能直接造福人、救死扶伤的实在学问。我也觉得,能用自己的知识帮助别人解除病痛,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琪琪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学医当然有意义!我特别佩服你们战地医学专业的,以后是要上前线的。不像我们学临床的,更多是在医院里。”
“各有各的重要嘛!”陈平忙说,随即,他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但又充满期待的神情,看着琪琪,“不过……琪琪,我这基础课学得确实有点吃力,尤其是生理、生化这些。别的忙你帮不上,但这学习上……”他挠了挠头,“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偶尔给我讲讲?你刚才讲神经递质那段,就特别清楚!”
琪琪看他那副既想求助又怕麻烦自己的样子,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这有什么不行的!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以后你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们一起讨论。图书馆、自习室,都行!”
“太好了!”陈平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能有机会和琪琪多相处,一起学习进步,这简直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那说定了!下次我有问题就来找你!保证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没问题!”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图书馆。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爬满枯藤的墙壁上,映出温暖的光晕。
这一刻,没有春晚的热闹,没有品牌的喧嚣,只有最纯粹的求知、互助,以及那份悄然萌芽、干净如初雪般的美好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