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英他们不愧是计算所的专家。
张家栋那五十万定金汇到账上之后，整个传达室里的气氛就变了。此前那种“饥一顿饱一顿”的焦虑，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取代了。十一号人，像是被上了发条一样，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了，晚上十一二点灯还亮着。
而订单管理系统的开发，比他们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刘启英带着几个技术员，花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就把系统的框架搭了起来。数据库结构、订单录入界面、库存查询模块、生产排期功能——一项一项地被攻克，代码一行一行地堆叠起来，像是搭积木一样，在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上，逐渐显现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这天下午，刘启英正蹲在那台借来的旧电脑前面，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做最后的压力测试——模拟一百张订单同时录入的场景，看看系统会不会卡顿或者崩溃。显示器上，一行行数据飞快地滚动着，像是一条数字的河流。
“刘哥——你看，到第七十三张订单的时候，响应速度明显慢了半拍。”一个年轻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嗯，我看到了。”刘启英凑近了屏幕，目光盯着那个数据点，沉吟了片刻，“应该是数据库索引的问题——订单量大了以后，查询效率下降了。改一下索引结构，应该能解决。”
他正说着，传达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响，把屋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刘启英转过头来，就看见杨宗纬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杨宗纬脸上见过的、压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老刘！老刘——”杨宗纬喘了两口气，直起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光，“搞成了！搞成了！”
刘启英愣了一下，从电脑前面站起身来：“什么搞成了？”
“联想输入法！”杨宗纬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老张他们——搞成了！你赶紧跟我去计算所看看！”
刘启英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顾不上电脑上的测试数据，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那两个年轻技术员喊了一句：“你们先盯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跟着杨宗纬，一前一后地冲出了传达室。
计算所的实验楼里，一间不大的机房，此刻却挤满了人。
刘启英跟着杨宗纬穿过走廊，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他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机房里，除了他们公司的几个核心成员之外，还站着几个计算所的老同事——都是搞技术出身的老专家，平时见惯了各种大场面，此刻却都围在一台电脑前面，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地盯着屏幕，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张祖祥站在那台电脑前面，一只手放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朝刘启英招了招手：“老刘！快来快来！你看看这个！”
刘启英快步走过去，挤到电脑前面，目光落在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文本编辑界面。光标在屏幕左上角一闪一闪的，等待着输入。
“你看好了——”张祖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字。
他先打了一个“dian”——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行候选字：“电、点、店、典、颠、甸、碘、淀……”
但跟以前不同的是——排在第一位的，是“电”字。
张祖祥没有翻页，直接敲了一下回车，“电”字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然后，他又打了“nao”——屏幕上弹出了候选字：“脑、闹、挠、瑙、淖、猱……”
排在第一位的，是“脑”字。
他又敲了一下回车——“电脑”两个字，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刘启英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再看这个——”张祖祥没有停下来，继续打字。
他打了一个“ji”——候选字出现：“计、机、及、级、极、基、积、记……”
排在第一位的，是“计”字。
他敲回车，又打“suan”——候选字出现：“算、酸、蒜、狻……”
排在第一位的，是“算”字。
回车——“计算”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然后他又打了“ji”——这一次，排在第一位的，不再是“计”字，而是“机”字。
因为系统已经根据刚刚输入的“计算”两个字，判断出用户接下来最可能想打的，是“计算机”这个词。
“计算机”——三个字，不到五秒钟就打完了。
刘启英站在那台电脑前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不止这些——”张祖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他转过头来，朝旁边喊了一声，“小刘！你过来！”
小刘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张工——啥事儿？”
张祖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张报纸，指着上面一段大约一百来字左右的新闻，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像是一个孩子找到了新玩具般的光：“小刘——我听说，你是咱们计算所里出了名的五笔高手？”
小刘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高手算不上……就是练得多了，熟能生巧。”
“那正好。”张祖祥把那张报纸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咱俩比一场——你用五笔，我用刚搞出来的这个联想输入法，同时打这篇文章，看谁先打完。”
这话一出，整个机房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启英第一个反应过来，走上前来，伸手拦了一下张祖祥，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和担忧混合的意味：“老张——你疯了？小刘是咱们所里打字最快的，一手五笔练了两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打。你这才刚搞出来的东西，连正式的版本都还没定型，就拿去跟五笔硬碰硬？”
杨宗纬也皱了皱眉头，跟着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担忧：“老张——我知道你兴奋，可这事儿不能这么干。五笔输入法，经过这么多年的优化，速度和稳定性都是经过反复验证的。咱们这个联想输入法，虽然刚才演示的效果确实不错，可毕竟才刚搞出来，底子还不扎实。万一输了，不只是你脸上不好看，整个项目组的士气，都得受影响。”
张祖祥听完，却只是笑了笑，伸手在刘启英肩膀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的意味：“老刘，老杨——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转过头来，看着小刘，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挑战的意味：“小刘——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小刘被他这么一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目光里也带上了几分被点燃的斗志：“张工——您都开口了，我要是不接，那还算什么五笔高手？比就比！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是输了，今晚可得请客！”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张祖祥笑着应了一句，走到另一台电脑前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拍了拍面前的键盘，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手指轻轻搭在键盘上，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响。
“老刘——你来当裁判。”张祖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喊开始，我们就开始。”
刘启英站在两人中间，看了看左边的张祖祥，又看了看右边的小刘，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一只手，像是举着一面即将落下的旗子：
“预备——”
机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两台电脑的屏幕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双手几乎是同时落到了键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