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着帮不上忙也能安慰两句的心情问出这句话。
村长也猜到邢大山他们的事怕是光凭他这个小人物啥也帮不上,但人心总是肉做的,见与他们这么难,一点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邢大山见村长问也不含糊,将利津收留灾民却要入军户的事说了一遍。
“这可是大事,一旦入了军户咱们这些大人咋地都好说。”
“可孩子就完了,甭想做个的读书人了。”
“村长说的是啊,我们原先再穷也是好好的农户,可这一整,让我们日后还有啥活着的意义。”
邢大山本来穿来就憋屈,现在更憋屈了。
村长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
“对喽,你们今进城见到河港了没?”
“见着了。”邢大山听邢锦提了一句。
“你们这些丁壮若是有本事可以去河港讨口饭吃,咱这河港可有往来大雍朝各地的船只,若是能上船赚个几年钱,再去赎回各家妻儿,岂不是也算一条出路。”
邢大山楞在原地,他还真没想到这条路。
“能行吗?”
村长扑棱掉身上的泥,站起身,“能不能成俺不知道,但不是有句话说行大于思。”
这一村之长还真不是一点远见都没有的人,邢大山得了人家的指点千恩万谢将人送走后,攥着手回到破庙,将这个想法跟大家伙说了遍。
邢老汉率先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这是条活路,爹娘带着这些娃娃等你哥俩回来赎我们。”
有了邢家表态,张家的人也纷纷站出来表示他们的相信自个家男人不会丢下他们。
平时只会掐架算小账的女人孩子一一站出来,骤然让这些汉子心里泛酸。
“爹,来得及,那些穷人家的难民还没到,咱还有时间。”
邢大山如何也舍不得和妻儿分开。
“对啊,咱们还有时间,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话虽是这么说,但大家伙心里大约都有主意,想找另一条生路几乎难于登天。
当晚入睡,邢大山罕见将邢锦撵出去,搂着媳妇哭了半晌。
夜深人静,邢锦还能清楚听见她爹娘低声嘀咕,“红梅,我死都不离开你们娘俩,说什么我都不走,实在不行,我就带你们往南走,再不济就到个荒山上开山为王。”
邢锦琢磨着他爹这是要造反的节奏,回头可得好好说说他。
一翻身,正看见裴元仰面朝上,双手垫在头下面在思考着什么。
“阿元?”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之间已熟悉不少,称呼都已变成小称。
邢锦盯着裴元问:“你想什么呢?”
屋里那么乱,邢锦也睡不着正好和裴元说两句话。
“在想你!”
没头没脑的这句话在静夜中如一记重锤敲响邢锦那向来平静的心弦。
“想我?”
邢锦口舌结巴,紧盯着不远处隔着一床三八线棉被的少年。
黑暗中裴元的肌肤泛着冷冷白光,轮廓并不明显,唯独一双眼格外明亮,如月光般柔和不知不觉便可抚平邢锦心底的焦虑。
“我在想若你去了边陲,我要怎么办!”
原来裴元是在说这个。
邢锦垂下眼睫,长长鸦羽遮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讶然。
“你可以去船上做工。”
“之后呢?”
“赚钱。”
“再之后呢?”裴元追问下去。
邢锦抬眼,盯着夜色中的少年,她实在看不明白此刻裴元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知。”
听到邢锦的答案,裴元盯着她看了几秒,眉间似微微紧蹙,薄唇微抿,好像在研究琢磨一样从未见过的珍宝。
“我真的不知。”
“按理说赚钱后,若是你爹随军凯旋,你应当去找他。”
“赎你可以吗?”裴元打断邢锦的话。
他按照自己的思路一直说下去,全然不顾邢锦说的那些混话。
可以吗?短短几秒邢锦反复问了自己多次。
“不回答就是可以了。”裴元罕见在邢锦面前这般强势。
“我知道了。”他转头重新看向棚顶。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邢锦完全不明白裴元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会丢下你,我在军营待过,当军户也有办法赚钱。”
他好似已经下定决心。
“裴元......”邢锦伸手越过棉被碰触到裴元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对方在邢锦手尖碰触到身体的瞬间,不受控制颤了一下。
“我怕!”邢锦也不知为何会跟这个曾经最害怕的人坦露自己的内心。
静了几秒,裴元抽出头下垫着的一只手,紧紧攥住邢锦暖暖的小手,“有我在,不用怕。”
短短六个字,却比今晚这么多人说的话有分量,让邢锦从内而外感觉到安心。
邢锦感受着裴元略带冰冷的手,眼皮越来越重。
不多一会儿她便沉沉进入梦乡。
裴元察觉到身边人呼吸逐渐均匀后,转头重新看向邢锦。
夜色中邢锦熟睡着,偶尔还会咕哝着说几句梦话,裴元看着毫无戒备的邢锦心却沉了下去。
他自知自己是身处地狱的恶鬼,是人间罕见的孽畜,是不被世人所接受的奸佞。
从出生开始,裴元就比别人都清楚,他这样的人要如何在这世间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有一个蠢丫头对他坦露心声。
从来去留无牵挂的裴元好像在那一瞬被人无形中戴上镣铐,禁锢住双脚,再也不想肆意驰骋。
“阿锦呢阿锦!”他呢喃着。
“若有一日我骗了你,你定会后悔曾相信过我这混蛋!”
裴元转头看向头顶,喃喃自语,“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哭鼻子呦。”
第二天邢锦给一家人做了早饭,便拉着邢大山到角落。
“爹,你那山上还得几天?”
邢大山琢磨了一下,“三两天就差不多了,干嘛?”
邢锦指了指翘首期盼的女人们。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想去河岸边的集市卖东西。”
“卖什么?”
现在他们还是难民,邢大山其实是不想让这些人经常出现在人群面前,他生怕这些人被人发现当做流民匪患抓走。
那可是要在脸上刻字的,赎不了身的。
“奶编了些筐篓草垫,娘做了几十张方头巾和手绢。”
邢大山直起腰看着自家闺女,“你呢?”
他可不相信邢锦会做出力不讨好的事,这丫头定有事还没说呢。
“我想吃河鲜了!”邢锦舔着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