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上的麻绳勒进肉里,生疼。
我被绑着,从晌午绑到日头偏西。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全是村里来看热闹的。
没人上前说话,就那么站着,嗑着瓜子,交头接耳。
继父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老李家的定钱,一百块,还欠着三百,说好了过门再给。
“娘,我渴。”我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娘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碎瓦片,早就跪出血来了。
她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跪下去,拽着继父的裤腿:“他爹,她才十六,还没成人呢,你咋能把她往火坑里推!她还是个孩子啊!”
继父一脚把她踹开:“十六咋了?养两年就十八,正好嫁人!人家老李家肯出四百块彩礼,那是看得起你们娘仨!”
娘又爬回来,抱着他的腿不撒手:“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嫁,嫁我,把我嫁出去……”
“嫁你?”继父低头看她,往她脸上啐了一口,“你当你是黄花闺女?谁要你这种拖油瓶的寡妇?”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盯着那个人看,是个叼着烟袋的瘦老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我把他的脸记住了。
“奶奶呢?”我突然问。
娘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继父也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冷笑一声:“那老疯婆子?躺屋里挺尸呢。怎么着,指望她来救你?她要是能站起来,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柴房的门关着,门板上裂着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奶奶疯了八年了。
从我跟着娘改嫁到这个村那天起,奶奶就是疯的。
村里人都说她是被斗怕了,脑子坏了。
也有人说她当年在城里是大人物,被人整下来的,疯了是装傻充愣。
这话没人信。
装疯能装八年?饭都吃不饱,装什么装?
可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那根木簪,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当厂长时用的,藏了整整八年。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
继父的扁担停在半空中,没敢落下去。
奶奶走到我面前,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一点都不像疯了八年的人。
她没说话,伸手解我手腕上的麻绳。
麻绳勒得紧,勒出血印子来了。
她解的时候很慢,生怕弄疼我似的。
继父这时候才回过神来,骂了一句:“老疯婆子,发什么疯?”
绳子解开了。
奶奶转过身,面对着继父。
就那一眼。
我也看见了那一眼——冷,像腊月里河面上的冰。
我在村里见过杀猪的,屠户下刀之前,看猪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继父往后退了两步,嘴硬道:“你、你瞅啥?”
奶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我躺了八年,等的就是今天。”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娘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瞪得老大:“娘……您……”
奶奶弯腰把娘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然后转向继父,下巴往他手里那张纸条一点:“四百块彩礼,就把我孙女嫁出去了?”
“关、关你啥事?”继父梗着脖子,“你一个疯老婆子,能咋的?”
奶奶没理他,回头看我:“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苏……苏小麦。”我声音发颤。
“小麦。”奶奶点点头,“记住了,你姓苏,不姓这家人的姓。跟我走。”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继父急眼了,抄起扁担就冲过来:“老东西,你活腻了!”
我还没来得及喊,奶奶已经转过身来。
她没躲,也没跑,就那么站着。
等扁担快落到头顶的时候,她往旁边一让,顺势拽住扁担,一拉一送,继父整个人就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
奶奶把扁担往地上一扔,低头看着继父:“八年前我在省城纺织厂当厂长的时候,你这种货色,连厂门都进不来。”
继父趴在地上,脸涨成猪肝色,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拉起我的手,又拉起娘的手:“走。”
我们三个人,在满村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那个院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村子染成一片暗红,继父还趴在地上没起来,人群围着他,像一群苍蝇围着臭肉。
“奶,”我小声问,“咱们去哪?”
奶奶抬头看着远方。
远处是公路,公路尽头是县城的方向。
她说:“回城。”
我愣住了:“可是……咱们家在城里吗?”
奶奶低下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冰,又像火。
“家?”她说,“傻孩子,家不是现成的,是挣出来的。”
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娘,娘脸上还糊着血,但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八年来,我从没见过她眼里有这样的光。
走了几十步,奶奶突然停下来。
她盯着公路那边扬起的尘土,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我听见了。
她说:“我倒要看看,那些人还记不记得我。”
公路上,一辆解放牌卡车正朝这边开过来。
奶奶拉着我的手,大步流星往前走。
她的手很糙,但很稳,一点也不像躺了八年的人。
我偷偷看她。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那眼神,不像是刚从柴房里爬出来的病人,倒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等什么?我不知道。
但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奶奶从来没疯过。
也许,她只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