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结婚以后,家里多了个人。
周建国搬过来那天,扛着一个大包袱,里头是他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套工具、一本机械维修手册,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他爹妈,早就不在了。
他把照片放在柜子上,跟我们的照片摆在一起。
他站在柜子前看了半天,忽然回头冲我笑:“小麦,往后叔跟你娘一起照顾你。”
我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但嘴上不饶人:“谁要你照顾!”
他嘿嘿笑了,也不恼。
娘看着那照片,问:“你爹妈走得早?”
周建国点点头:“我十五岁那年,娘没了。十八岁,爹也没了。后来就一个人过。”
娘没说话,只是把照片往中间挪了挪,挨着我们那张。
周建国看着那排照片,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憨,有点傻,但暖得很。
家里的房子本来就不大,多了一个人,更挤了。
但奇怪的是,挤归挤,却觉得更暖了。
周建国每天起得最早。
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扫院子,干完了再去厂里。
娘不让他干,说你在厂里累一天,回来歇着就行。
他不听,说:“这点活算啥,我年轻时候干得比这多多了。”
我说:“周叔,你也不年轻了。”
他瞪我一眼:“小丫头片子,懂啥?”
我缩缩脖子,笑了。
晚上他回来得最晚。
厂里事多,他又是骨干,经常加班。
但再晚,也要回来吃饭。
娘给他留着饭,热在锅里。
他一边吃一边说厂里的事,说今天机器修好了,说今天订单又多了,说今天奶奶又夸他了。
娘坐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他们,觉得这样真好。
五月里,厂里第二批新机器到了。
这回是直接从上海拉来的,整整五大卡车,浩浩荡荡开进厂里。
工人们排成两队,一台一台往下搬,从早上搬到天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没人叫苦。
奶奶站在旁边指挥,嗓门大得像打雷:“小心!往左!对!慢点放!”
新机器装上的那天,全厂又放了一次鞭炮。
噼里啪啦,炸得满地红纸屑,硝烟呛得人直咳嗽,但没人躲,都站在那儿笑。
周建国说:“苏厂长,这下咱们厂,可是鸟枪换炮了!”
奶奶这回没瞪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六月里,厂里开了一次大会。
奶奶站在台上,宣布了一件事:
“从下个月开始,厂里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底下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问:“苏厂长,那咱们以前那工资……”
奶奶说:“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以前咱们刚复工,保底最重要。现在厂子站稳了,就该让能干的人多得。”
她又说:“放心,保底还有,够你们吃饭。但想多挣,就得拼命干。”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周建国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接着是马老三,是老陈嫂子,是一个接一个的工人。
最后,全票通过。
计件工资实行第一个月,有个年轻工人一个月挣了以前三个月的钱。
他拿着工资条,在车间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我得请苏厂长喝酒!”
那天晚上,他真的提着一瓶酒去找奶奶。
奶奶没收,说:“留着钱攒着,娶媳妇。”
那工人嘿嘿笑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