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奶奶就把我和娘叫起来了。
“换上。”她递过来两件衣服——不知什么时候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是她那件蓝布衫改小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连夜缝的。
我穿上,大小正好。
娘也换上一件藏青色的,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奶奶自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但头发重新梳过,用那根木簪绾得一丝不乱。
她站在窗前的晨光里,背挺得笔直,像个要去上朝的将军。
“走。”她说。
出了招待所,奶奶在街边的早点摊买了三个馒头。
老板娘找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不是看乞丐那种眼神,是看什么稀奇东西的眼神。
奶奶的腰板太直了,跟这条街上的人都不一样。
我们边走边啃馒头。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走了一段,奶奶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门上挂着块牌子:城北纺织厂家属院。
奶奶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盯着那牌子看。
牌子是新的,木头还泛着白茬。
她当年在的时候,这里挂的是“省城纺织厂职工宿舍”。
“奶,咱们找谁?”我小声问。
奶奶没回答,抬脚往里走。
院子里有几个早起的老太太在择菜,看见我们三个生人,都抬起头来看。
奶奶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不停。
有个扎蓝头巾的老太太盯着奶奶的背影,手里的菜掉地上了,张嘴想喊,又没喊出来。
奶奶走到一栋楼前,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
三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花衣服,还有一个鸟笼子,里头有只画眉在跳。
“就这儿。”奶奶说。
她没上楼,就站在楼下,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刘德厚!”
那声音,又亮又脆,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楼里有人探出头来看。
阳台上那只画眉扑棱棱乱跳。
过了一会儿,三楼那扇窗户开了,探出来一颗脑袋——秃顶,油光满面的脸,下巴上挂着三层肉。
他眯着眼往下看,不耐烦地骂:“谁他妈大清早嚎丧呢?”
奶奶仰着头,一字一句:“刘德厚,八年不见,你倒是发福了。”
那人愣了一下,揉了揉眼,仔细往底下看。
我看着他的脸,先是疑惑,然后发白,最后——白了之后又泛红,红里透着紫,像块猪肝。
“你……你……”他张嘴,却说不出囫囵话。
奶奶背着手,慢悠悠地说:“怎么,不认识老厂长了?那年你跪在我办公室地上哭,说你家老娘病重,求我借钱给你,我借了。那年你在车间操作失误差点被开除,是我保的你。那年你媳妇生孩子大出血,是我组织全厂工友给她献血。这些,你都忘了?”
刘德厚脸上的肉抖了抖。
三楼那扇门开了,冲出来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往楼下看了一眼,尖声叫起来:“哎呀妈呀!那个疯婆子怎么出来了!”
奶奶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马翠花,我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那女人脸色一变,缩回去了。
刘德厚从楼上跑下来,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
可他看见奶奶身后的老工人们,脸色变了变,低声骂了一句:“这帮老东西,胳膊肘往外拐。”
他又看了看奶奶,冷笑一声:“苏厂长,您还活着呢?我还以为您早死在那柴房里了。那老会计也是,死得不明不白的,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害的?”
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刘德厚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是不饶人:“怎么着?我说错了?那老会计骑个自行车都能被撞死,也是命不好。活该。”
奶奶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说话。
这时候,院子里那几个老太太围过来了。
扎蓝头巾的那个走到奶奶面前,上下打量,突然抓住奶奶的手:“苏厂长!真是您!您……您可回来了!”
奶奶看着她,眼神动了动:“老陈嫂子?”
“是我是我!”老太太眼泪啪嗒啪嗒掉,“八年了,我们都说您……都说您……”
旁边几个老太太也围上来,七嘴八舌:“苏厂长,您瘦了……”“您受苦了……”“当年那事,我们都不信……”
奶奶拍拍她们的手,没多说,又抬起头看楼上:“刘德厚,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楼上没动静。
奶奶往前走了一步,踩上楼梯。
刚迈上两级台阶,刘德厚才磨磨蹭蹭跑下来,脸上堆着笑:“哎呀苏厂长,您看您,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他没跑几步,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楼道里站满了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楼里那些老工人都出来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了一楼道,把楼梯堵得严严实实。
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刘德厚。
刘德厚脸上的笑僵住了。
奶奶站在楼梯中间,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娘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看见了吗?这就是人心。
她转回头,对刘德厚说:“我不为难你。当年那笔账,我只要两样东西。”
刘德厚咽了口唾沫:“您……您说。”
“第一,我那间老房子。厂里分给我的那间,还在不在?”
刘德厚脸上抽了一下:“在……在是在,就是……”
“带路。”
刘德厚没敢吭声,乖乖在前面走。
我们跟着他绕过两栋楼,来到一排平房前。
最里头那间,门上的锁都锈死了,窗户糊着报纸,墙根长满了杂草。
刘德厚掏钥匙,捅了半天没捅开。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递过来一根铁棍,奶奶接过去,往那锁上一砸——咔哒,锁掉了。
门推开,一股霉味冲出来。
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奶奶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转过身来,对刘德厚说:
“第二样东西。”
刘德厚往后退了一步:“您说。”
“明天上午八点,我在厂门口等你。”
刘德厚愣了:“等……等我干啥?”
奶奶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是承包了厂子吗?我去看看,那厂被你糟蹋成什么样了。”
刘德厚的脸白了。
旁边那些老工人,有人笑出了声。
奶奶没再理他,抬脚进了屋。
我跟娘赶紧跟进去。
屋里灰尘老厚,墙角结满了蛛网。
但家具都还在——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柜子,还有一把藤椅。
藤椅上落满了灰,但奶奶走过去,用手擦了擦椅背,坐下来,轻轻晃了晃。
那把藤椅吱呀吱呀响,声音很轻,很慢。
奶奶闭着眼睛,晃了很久。
我和娘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睁开眼,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藤椅的响声一样轻,一样慢。
“行了,”她站起来,“收拾收拾,今天就住这儿。”
我和娘开始打扫。
扫灰,擦桌子,糊窗户。
隔壁的老陈嫂子送来一壶热水,还有一碟咸菜。
对面的大婶抱来一床干净被子。
下午的时候,有个中年男人扛来一袋米,放下就走,一句话没说。
天黑下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奶奶坐在那把藤椅上,我跟娘坐在床沿上。
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
“奶,”我忍不住问,“明天真去厂里啊?”
奶奶嗯了一声。
“那……那刘德厚,会不会使坏?”
奶奶没回答,只是看着那根蜡烛,好半天才说:“丫头,你知道什么叫账吗?”
我摇头。
“账这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记在人心的。”她指了指自己心口,“该还的,早晚要还。不还,账就在那儿,烂不掉。”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长长的,像小孩哭。
娘往我身边靠了靠。
奶奶吹灭蜡烛:“睡吧。明天,有一场硬仗。”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模糊的影子。
隔壁传来老陈嫂子家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软绵绵的,像在说悄悄话。
远处那根烟囱还在冒烟,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一缕一缕往天上飘。
明天,奶奶就要去那根烟囱底下了。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今天那楼道里站满人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奶奶看刘德厚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见面的人,倒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