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对的人,”我转动钥匙,推开门,“当然要把握住机会。”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娄淮身后传来。
“是不是阿禾回来了?回来就好,吃早饭了吗,一起吃点吧。”
我全身猛地一颤,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强忍着平静道:
“我太累了,想先休息,你替我向伯母问好。”
说完快步进门,迅速关上了门。
再晚一秒,我可能就控制不住崩溃的情绪。
和娄淮在一起后,他多次想向阿姨坦白,都被我拦下了。
他说:“妈妈看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如果是你,她应该不会反对。”
可我知道,阿姨最大的愿望——
是看到娄淮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儿女双全。
“虽然现在这样也很幸福...”
娄淮把头靠在我肩上蹭来蹭去,“但我更希望能得到妈妈的认可。”
我被他蹭得心都化了,也觉得那是再完美不过的事。
可事实证明:过分贪心的人,总会遭到报应。
阿姨确实没有太激动,她看起来异常平静。
松弛的眼皮下,目光像一潭死水。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眼神里包含着什么。
是对我的失望,对娄淮的绝望。
我是偷走她希望的罪人。
而我和娄淮的羁绊,只有死亡才能斩断。
阿姨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心脏病药瓶。
6.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娄淮的脸。
门铃声不断响起,我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遍表情才去开门。
“这么晚了还有事?”我故作困倦地问。
娄淮一进门就反手关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阿禾,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愣了一下,看来刚才的表现太过明显。
二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我的一点细微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随便找个借口怕是糊弄不过去,于是我扯出一抹暧昧的微笑。
“都这个年纪了。有些事情,就不用我明说了吧。”
这下轮到娄淮愣住,他的耳根迅速泛红,慌乱地移开视线。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是觉得你最近很疲惫,好像有心事。”
“确实挺累的。”我意有所指地说。
娄淮抿着唇不说话了。
我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仰头猛灌了几口。
任由水珠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我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装作不经意地擦拭。
我知道他能看到那些暧昧的痕迹。
在他的想象中,那一定是我和某个男人缠绵的证据。
假装没注意到他炙热的目光,我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
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对了,你的新专辑销量不错,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别让阿姨总是操心你……”
我刻意用长辈的口吻说话,果然看到他的脸色瞬间阴沉。
“不劳你费心。”他冷冷地说。
怎么能不费心呢?
任性的代价太大了,我和你都承受不起。
可我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居然还不走。
我有些不耐烦,不停地刷着手机。
“阿禾,在我心里你无可替代。”
我的心猛地一跳,惊讶地望向他。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神色郑重:“改天跟我介绍一下吧,你的男朋友。”
我只能对陈澈说是特殊情况,需要他配合演一场戏。
听说有钱拿,他立刻答应了。
“你干嘛不直接拒绝?为什么要演戏?”
我搅动着面前的冰美式,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猜他不会主动开口,但我希望他能放下执念。”
“搞不好是你想多了吧,哈哈。”
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7.
娄淮对我的感情。
从他偷偷藏起别人递给我的情书开始,十年如一日,从没变过。
就算阿姨因此吞药自杀,就算他因此再也无法跳舞……也始终如初。
他察觉到我内心的愧疚。
所以即使自己痛不欲生,也强颜欢笑地安慰我。
“阿禾,我是罪人,但你不是。你是我的爱人。”
感觉又要陷入和他的那些回忆,我赶紧喝了一大口咖啡。
我想和陈澈再对对待会的台词,但他正忙着和隔壁桌的女孩聊天。
那个女孩看着有点面熟。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看见两人准备加微信。
那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我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意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身体已经猛地站起,撞得桌子一阵摇晃。
“你敢动他试试!”
女孩被我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尴尬地收回了手机。
“你发什么神经?”
陈澈拽着我的衣角小声抱怨:“人家对我明明很有意思,你干嘛坏我好事?”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大得引来周围人侧目。
“你他妈知不知道这就是个杀猪盘?”
就是这个女孩,上一世骗走了陈澈的全部积蓄。
一旁的陈澈显然被我吓到了,呆呆地说不出话。
我性格一向温和,他从没见过我这样暴怒的样子。
只有我知道,愤怒之下是多么汹涌的恐慌。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明明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们怎么又遇到了......
难道说,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吗?
天空阴沉得可怕,压抑的气氛令人窒息,仿佛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手机突然震动,我看到一条消息:【阿禾,妈妈摔倒了。】
我开车的样子太吓人,陈澈尖叫了好几次,最后不得不换他来开。
我蜷缩在副驾驶,浑身发抖。
我好害怕会再次看到娄淮绝望的眼神。
再来一次,我的心会碎成粉末。
娄淮靠在病房门口,见我来了才挺直了腰板缓缓开口:
“情况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的目光落在陈澈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顿了顿才继续说:“医生说要观察几天。”
一路上我想象了无数种最坏的结果。此刻,仍心有余悸。
门上的磨砂玻璃映出阿姨躺在病床上的身影,她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
按理说现在应该进去看看她。
但我的双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始终无法直视她的面容。
8.
陈澈倒是机灵,适时地搂住我的胳膊撒娇。
“姐,我快迟到面试了。”
娄淮望向我,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抱歉打扰你们了,我一时太慌乱,不知道该找谁。”
“现在妈妈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你们先离开吧。”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直到停车场,陈澈才松开我的手臂。
“你也不说是个大明星啊,这得加价。“
“还有来时的打车费,你开那么快害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看到我转账的数字,他立刻眉开眼笑地闭上了嘴。
真不懂……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被骗子哄得团团转?
这一世,我已经阻止了他两回,想必不会有下一次了。
“陈澈,你能不能记住现在的感受?”
“什么感受?”
“真心对你好的人只会给你送礼物,不会找你借钱的。”
陈澈愣了愣,一脸嫌弃地说:
“呃,姐…你这是在暗示自己很大方吗?”
“......算了。”
“你下午看中的那家网红餐厅,菜品很差还贵得要死,以后别去了。”
“咦,你去过啊?”
简直和他无法交流。
把陈澈送到他父母家后,我没有留下。
虽然逐渐抽离娄淮的生活是正确的选择……
我此刻却无从判断,那些既定的剧情是否会重演。
阿姨这次只是摔倒,未来会发生什么?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错的。
至少今晚是——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紧接着陷入一片黑暗。
家里所有的电器在同一时刻停止了运转。
停电了。
远处的高层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只有这片老旧小区像是被黑暗吞噬。
这种老小区的设备年久失修,估计一时半会修不好。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等着眼睛慢慢适应黑暗,才能隐约分辨出物体的轮廓。
手机落在卧室的床上,可我不敢去拿。
我很怕黑。小时候被父母遗忘在杂物间,留下了心理阴影……
这个阴影伴随我至今。
初中时,我不小心暴露了这个弱点,被同班同学搞恶作剧关进了器材室。
他们可能只是想跟我开个玩笑,看看我害怕的样子。
恐惧让我几乎崩溃。是娄淮找到了我的下落,把那两个人揍得鼻青脸肿。
那年生日,他送了我一个小夜灯。
即使在他因母亲去世而精神恍惚的日子里,也从未忘记帮我开着小夜灯。
黑暗中,我不用掩饰内心的脆弱。
好想念娄淮温暖的怀抱,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
我蜷缩在沙发角落,努力回忆他的体温。
9.
以及他安慰我时温柔的声音......
“阿禾。”
暴雨声中传来一声呼唤,几乎被淹没。
我猛地坐直身体,心跳开始加速。
“娄淮?”
漆黑的玄关处没有任何回应。
是不是因为太想他了,才产生了幻觉。
外面狂风大作,但屋内的寂静令人窒息,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黑暗中的家具像是活了过来,不断向我压迫,让我喘不过气......
直到一束光照亮了我的脸。
门廊里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沐浴露的清香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是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只消一眼,我的心就安定下来。
“还好你把备用钥匙放在我那。”娄淮把手机递给我,“你手机没电了?”
“在房间里。”
“我去帮你拿。”
见他转身要走,我下意识跟上去。
太过慌张撞到了茶几,痛得闷哼一声。
娄淮立刻折返,紧张地扶住我。“让我看看伤到哪了。”
他不由分说掀起我的睡裙下摆,用手机照着我的膝盖。
靠得这么近,我看清他身上只披着浴衣,发丝还在滴水。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该在医院吗?”
他确认没有破皮,轻轻按揉着淤青处。
“本来洗完澡我打算去陪夜的,却刚好遇上停电。”
听到这话,我赶紧抽回腿,想让他快去医院。
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娄淮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天。
他因为悲痛过度精神恍惚,开车时路面湿滑没能及时刹车,车祸使他的神经系统严重受创。
导致他再也无法站立,也握不住画笔。
“我陪你到入睡再走。”
他摸索着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拉回来,继续轻揉着淤青。
虽然他现在没有失去至亲,不一定会出事,但我怎么能拿他的生命去赌?!
“今晚别去了,给阿姨请个护工吧,家里也请一个。”
“毕竟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照顾阿姨,费用我来出,一人一半。”
手机的光线有限,我看不清娄淮的表情。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沉默许久才又继续按揉。
可力道却重了许多。
“阿禾,那是我妈妈。你以什么身份出这一半?”
我愣了愣,低下头:“她一直把我当女儿看待。”
“所以,我算你......哥哥?”
10.
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娄淮情绪不太对劲。
黑暗中的恐惧让我忽略了这份异样。
但仔细想来,在医院的时候他就有些反常。
我含糊地应着,思绪飞快地搜寻着可能的破绽。
“那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在和表弟谈恋爱?”
娄淮缓缓靠近,进入手机光照的范围,目光如炬地望着我。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涌入无数可能性。
陈澈背叛了我?
娄淮之前就见过陈澈?
还是我们的演技太拙劣,被他看穿了?
“他是你表弟吧。前年你给我看过他的抖音账号。”
“阿禾,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那么......”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我的胸口,指腹的粗糙感划过皮肤。
“这些痕迹,究竟是谁的杰作?”
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
我慌乱地否认,坚称是他看错了。
他静静地注视着我,忽然关掉了手机。
四周再度陷入黑暗。
我惊慌失措地想去夺回光源,手腕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轻松制住我的双手,欺身而下。
在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我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我身上的每一个动作。
“娄淮......”声音不自觉发抖,我试图用示弱来博取他的同情。
“你在做什么?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最害怕这样了......”
“别怕,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很快就好。”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皮肤,距离在一点点缩短,温度在一点点攀升。
一抹柔软轻轻掠过胸口,如羽毛般轻盈,最后落在我的唇上,印下一个深吻。
大脑瞬间炸开。
我呆滞了一下,开始剧烈挣扎。
但他的力道丝毫不减,甚至腾出手来制住我乱踢的腿。
“小心我的腿。你放开我!”
“我放不开。”
他轻笑了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伏在我身上。
“阿禾,那个夜晚......我们是不是已经...?所以你要躲着我。”
我就知道,他不是完全不记得。
他隐约记得我们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敢确定。
懊悔和无助如潮水般涌来。
重来一次,我竟还是走上了相同的路。
不行,这绝对不能再继续下去。
“嗯,你力气太大,我挣不开……”
“不过也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就当是一场意外吧,别再提了好吗?”
我竭力用平静的语气挽回局面,但娄淮的拒绝很干脆。
11.
“我做不到假装无事发生。
“我爱你,很爱很爱,整整爱了十多年。
“高中那年你趴在我家书桌上睡着,我把你抱到床上。”
“从书桌到卧室,短短十二步路,我走了整整三十分钟,因为我舍不得放下你。”
“毕业聚会那晚,你喝醉了缠着我不放……我没忍住,偷偷吻了你的发梢和耳朵。”
“大学时帮你换床单,不是因为饮料洒了,而是因为你就在我身旁,我无法自持。”
“......其实这些年,每个晚上我都在想你。”
“我本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但现在你都知道了。”
幸好娄淮关了手机灯,不然此刻我的表情一定会暴露内心的动摇。
我故作厌恶地回应:“真是让人作呕。”
娄淮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要是你真觉得恶心,为什么要装作没事发生继续和我做朋友?”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牢牢锁定着我。
“......我只是不忍心失去和你这么多年的友情,并不意味着我能接受。”
“好,那我换个问题。”
他的掌心轻轻贴上我的面庞,温柔得令人心碎。
“阿禾,此刻的泪水,又该如何解释?”
我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护士突然来电,说阿姨突然陷入了昏迷。
我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下楼。
因为——我不敢让他一个人在雨夜开车。
一路有惊无险,到医院时我已经腿软。
阿姨的各项指标都正常,但人就是不醒。
护士说我们来之前她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好像是什么合。”
我怔在原地。
她竟然是在叫我的名字?
娄淮和主治医生在走廊深处交谈,神情凝重。
我轻轻推开病房门,一步步挪到床边。
露在被子外的手苍白瘦弱。
它曾温柔地抚过我的头发,拍过我的肩膀,最后冰冷地垂在白布下。
此刻,它至少还是温暖的。
“阿姨,”我握住她的手,慢慢跪在床边,“对不起。”
“我会离开娄淮,渐渐从你们的世界消失,不再打扰。只愿你们平安喜乐。”
仪器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想到娄淮随时会进来,我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刚把被子掖好,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12.
我慌乱地擦掉眼泪,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你好好陪阿姨,我先走了……”
脚步一顿。
娄淮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试着挣脱,却挣不开。
“让我靠一会儿。”
他把头靠在我腰间,我感受到他轻轻的叹息。
“阿禾,我害怕。”
我该推开他的,可看着他此刻的脆弱,我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只能笨拙地安慰:“不要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总觉得,我会失去妈妈,也会失去你。”
娄淮抬起头,对我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浑身一震,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重生至今,我从未敢设想如果原来的时间线依然存在。
如果娄淮发现我在他手术时选择了自杀,他会有多绝望……
不是不想,是我不敢想。
我想要解脱,想要放过彼此,自私地选择了逃避。
他该有多痛苦。
眼泪又要夺眶而出,我赶紧别过脸。
“娄淮,我不该成为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值得你珍惜的人和事。”
余光里,娄淮紧抿着唇。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阿禾,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这是错的!”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意识到声音太大又急忙压低。
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平静。
“娄淮,如果我说:选择我,你就会永远失去妈妈和你挚爱的舞台,你会怎么想?”
他皱起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非要我选择吗?”
我笑得凄凉:“当然不行。”
因为命运,从来就没有善待过我们啊。
阿姨醒来是一周后的事,这是医生告诉我的。
而这一周我一直住在新租的公寓,再没见过娄淮。
“病人的儿子联系不上,她一直在念叨您的名字和号码。”
“您方便的话,能来一趟吗?”
联系不上?这怎么可能?
放下电话后,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输入了他的号码。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心被莫名的不安笼罩,我深呼吸了好几次,给他发了条留言。
然后急匆匆就赶去医院。
阿姨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单薄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
13.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声唤道“阿姨”。
她转过头,混沌的双眼忽然有了光彩。
露出笑容,招手让我过去,温柔地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弱,病房陷入沉默。
外面阳光正好,室内却一片凝滞。
我感到不自在,掏出手机对她说:“阿姨,我再试试联系娄淮,您别担心。”
阿姨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禾,你也喜欢淮淮,为什么要躲着他?”
要不是此刻真实的触感,我几乎以为自己在幻觉中。
阳光里漂浮的尘埃仿佛是我内心崩塌的碎片。
崩溃无声无息……
她怎么会问这个问题?难道她已经看出我和娄淮之间的感情?
该不会是她在试探我?
我连连后退,慌乱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阿姨,您误会了,我和他只是朋友关系。”
妈妈用一种陌生而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良久,她摇头笑了。
“阿禾,阿姨都看到了。”
她说起这些天在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以及亲眼目睹的场景。
“刚开始我以为那是幻觉。但后来才发现,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阿禾啊,你能不能告诉阿姨,你有什么放不下的顾虑吗?”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
皮肤像过电般刺痛,头皮发麻。思绪乱成一团。
因为她说的那些画面……并不是我经历过的未来。
是完全陌生的,不可思议的,我从未见过的情节。
娄淮依然关机。
我去了他家和练舞室,都没找到他。
茫然地站在路边,我突然想起娄淮出道前练习的地下舞室。
那是一间破旧逼仄的练功房,也是他梦想起航的地方。
果然,他在那里。
正专注地对着镜子练习舞步,动作也很流畅。
他瘫痪后再也无法站立,更别提跳舞。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深夜里用小刀一刀刀划自己的双腿。
因为怕我担心难过,所以用长裤遮住了伤口。
等我发现时,伤口已经溃烂感染,皮肉模糊。
他安慰我说,一点都不疼。
我知道他在说谎,只是我们早已痛到失去知觉。
“娄淮。”
娄淮的动作一滞,从镜子里看到我,脸上闪过慌乱。
他慌忙关掉音乐,转身背对着我。
“别过来。”
14.
我一个趔趄,不小心碰倒了角落的化妆柜。
照片如雨点般洒落一地,娄淮手忙脚乱地想要收拾。
我愣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
每一张相片都记录着我的点点滴滴。
或是低头浅笑,或是凝神思考,或是开怀大笑,或是独自发呆。
最新的几张照片里,我正安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那个夜晚,他一定趁我熟睡时偷偷拍下了这些瞬间。
“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娄淮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声音微微颤抖。
“我只是觉得,你的每个瞬间都值得被记住。”
我轻轻摇头,此刻无心关注这些。
“阿姨已经醒了,但...她的情况似乎有些异常。”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
音响里播放着一首小众独立音乐,遇到红灯时车子平稳地停下。
娄淮修长的手指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敲击方向盘。
“这几天你走后,我想通了很多事。”
他目视前方,路灯的光影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
“我曾以为失去舞台就意味着自己失去了生命的全部意义。”
听到这个答案,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本该感到欣慰才对,可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红绿灯的倒计时闪烁起来,娄淮握紧了方向盘。
“但是,我发现没有你的人生才是真正令人恐惧的。
“这个宇宙也许有无数种可能性。”
“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也许我们从未相遇,但一定存在一个世界,我们能够相爱。”
“那为什么不能就是现在,在这里?”
启动前,娄淮转过头来,眼神温柔又坚定。
“阿禾,我永远不会放弃爱你。”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发丝。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
音乐声渐强,心跳声如擂鼓般响起。
“你能再说一遍吗?”
娄淮嘴角扬起温暖的笑容。
“我永远爱你。”
“不是这句。”
“在每一个世界里,娄淮都会永远爱阿禾。”
……
我好像明白阿姨身上发生了什么。
宇宙是多维的。
当我重生回与娄淮缠绵的那晚时,我受到未来悲剧的影响,决定将即将萌发的感情扼杀在摇篮里。
这是一个会改变原先剧情的决定。
因此,在这个决定的时间点上,分裂出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当下世界里,我依然与娄淮纠缠不清,优柔寡断。
而分裂出的那个新世界里,我离开得很决绝,丝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阿姨不知怎么的,和另一个世界产生了连结。
她说,她刚出院的时候,脑中突然多了段意识——
苏禾不告而别了。
结果第二天,我又在家门口与娄淮交谈。
她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精神出了小问题。
15.
那些画面却越来越频繁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娄淮茫然地在街头游荡,娄淮通红着双眼翻看手机。
娄淮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反复观看视频……
她觉得这些景象像是某种预兆。
因此,她偷偷溜进了娄淮的房间,结果发现了一堆我的照片。
这个发现让她太过震惊,当场昏倒在地。
那个停电的夜晚,面对娄淮的表白,我的内心动摇了。
我始终深深爱着他,也渴望能继续这份感情。
这种波动影响了另一个世界的走向,妈妈因此陷入昏迷。
从那时起,她清晰地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发展。
在那个世界里,娄淮像失去理智一般四处寻找我,找不到后几乎崩溃。
他不断自责那晚是不是太过莽撞,才会把我吓跑。
阿姨看不下去他这样,严厉地要求他振作起来。
“她是和你爸爸出轨的那个女人的女儿,你明白吗?”
娄淮一边翻看照片,一边冷淡地回应:
“我很清楚,妈。”
“我爱的就是她这个人,她是谁的女儿从来都不是问题。”
“你要是真想明白了,就不会这么糊涂!”
妈妈既生气又心疼,看着儿子一天天消瘦下去。
她找来许多人劝说,却始终无法动摇娄淮的决心。
后来,她谎称找到了我的下落。
娄淮急切地冲进房间,却只看到一群素未谋面的粉丝。
那些都是仰慕娄淮的女孩、
妈妈认为,是娄淮从小到大身边只有我这个朋友,才会产生错觉。
那些青春靓丽的女孩,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比我更合适。
娄淮勃然大怒,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妈妈走投无路,以死相逼要他放手。
娄淮却直接走到窗边,把舞蹈奖杯抵在了头上。
“妈,阿禾已经不要我了。如果连你也要离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老旧公寓的窗台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塌陷。
而此时的我,正跪在病房里向她忏悔,发誓从此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
她能听见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直到终于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我叫到床前。
她终于妥协了。
但她永远不会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夕阳下的街道仿佛望不到尽头。
人类总是会本能地遗忘痛苦,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所以历史总是在重演。
这些天,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已经开始在我脑海中变得模糊。
16.
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那段短暂的甜蜜时光。
像一场梦,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已醒来。
在无数个平行时空里,我和娄淮都没能走到最后。
我们挣扎着想要改变命运,却始终徒劳无功。
或许这一次,是上天给我们最后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我要放手一搏。
“娄淮,妈妈的护理费用,让我分担一半吧。”
“什么意思?”
“就当...我是你的家人。”
手机里的音乐正好放到最后一段。
【在这座城市的黄昏里】
【陪你走过每个街角】
【纵使跌倒千次】
【也要为你勇敢一回】
【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