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同床共枕，但这一次苏子卿什么都没有做，楚靖尧也背对着她，什么都没睡。
已经很晚了，按照平时来说，苏子卿肯定已经进入梦乡了，用千奇百怪的姿势在床上横行霸道。
可今天，苏子卿很安静，想必是没有睡着。
楚靖尧很紧张，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却又感觉不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胸膛里跳动的似乎不再是自己的心脏了，而是两颗被刺穿的心脏——两颗被兵主的长矛刺穿的、活生生的、淌着血的心脏。
楚靖尧非常矛盾，他的面前出现了两扇门，两把钥匙都握在他的手中，这是只有他才能打开的。
一把钥匙叫“复仇”，只要杀掉兵主，就能打开那扇门。
那扇门后是陌生的世界，不知道还要穿梭几个平行宇宙，不知道要找过久的真相，不知道道路的尽头在何方……或者，道路是否有尽头。
但想要见到原来的乔亦涵，只能走这一条路。
而另一扇门叫“责任”，只要把过去的自己统统舍弃，允许兵主的存在，就能打开这扇门。
门后的世界是他所熟悉的世界，一个不会再变化的世界。
在这条路上，会有苏子卿陪伴着自己，兵主也会消失，留下的只有名叫“尤尺”的语言障碍者。
这条路的尽头，也没有什么值得猜测的，平凡终老，说不定还会有孩子……当然，自己的孩子或许会因为争家产而吵架，闹得不可开交。
但这条路的尽头，不会有乔亦涵的身影，他甚至会一辈子都见不到乔亦涵。
可如果耶稣说的是真的，也许在今天，也许就是现在，乔亦涵已经永远忘记了自己。
他会生活在复原空间，他会和名叫“泠花”的女孩结婚，他们会守护复原空间的秩序。
或许，第二条路才是最幸福的、最安全的、最正确的。
可选择打开第二扇门，就意味着背叛。
背叛全力救援他的乔亦涵，背叛上个世界为他献出生命的乔亦涵和苏子卿，背叛自己。
楚靖尧是有私心的，他真的不想再经历分别了，他真的真的太想安逸下来了，他真的真的真的……
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
到底怎样才是正确的啊……
忽然，一条温暖滑顺的胳膊抱住了他的腰，那个馨香的女孩从背后抱住他。
“你在发抖。”苏子卿说。
“嗯，我知道。”楚靖尧说。
楚靖尧在发抖，他的手脚冰凉，他既不能原谅背叛上个世界的自己，也不能原谅抛下苏子卿的自己，更不能原谅因为犹豫不决而同时伤害到两边的自己。
什么天才，什么救世主，都他妈是放屁。
他楚靖尧，只不过是个软蛋而已。
“能和我说说吗？”苏子卿尽可能温柔地说道，她不想撕开楚靖尧的伤口，却更不忍心看着他痛苦下去，“发生了什么。”
楚靖尧说不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记忆是扯淡，都是虚假的。
什么平行世界，什么复原空间，什么黑渊，什么兵主。
都是他折磨苏子卿的借口而已。
他能感受到脑中的恐惧刺激了体内的黑渊能量，那些能量像是嗜血的野兽，咆哮着，奔涌着，冲撞着，随时都可能撕破毫毛的束缚。
然后摧毁他不忍失去的世界。
黑雾从楚靖尧的身体升腾而起，苏子卿接触到了，不由得颤抖起来。
冰冷，罪恶，宛如蚀骨之蛆。
原来……他一直在忍耐这种东西吗？
“对不起。”苏子卿小声说，忍住了泪水。
楚靖尧不明白苏子卿为什么要道歉，该道歉的应该是他。
“在你生气之前，我应该抱住你的。”苏子卿又说。
楚靖尧睁开了眼，他明白苏子卿指的是刚才第一次升起黑雾的时候。
那时候苏子卿躲开了，躲得很远，用一种受伤的小动物的恐惧目光看着自己。
她在为此懊悔。
楚靖尧太想抽自己一耳光了。
他转过身，轻轻抱住苏子卿的身体。
“以前，有一个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楚靖尧说。
苏子卿一愣，反应过来楚靖尧是在说自己的事，于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打断一个讲故事的人，是很不礼貌的。
…………
以前，有一个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是一个相似世界的人，被父母抛弃，被寄养在名叫乔亦涵的男孩的家里。
从六岁开始，他们就生活在一起。
他很聪明，但不会和人交流，所以从小到大，只有乔亦涵陪着他。
长大之后，他去追求名叫苏子卿的女孩，还被拒绝了，他觉得自己很蠢。
他拼劲全力去找寻父亲的下落，却一无所获，直到有一天，飞机上出现了一头猪和一个醉鬼。
他们被带到了名叫复原空间的世界，那里的人知道他，知道他的父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
但他们只是想利用他。
他不甘，逃到了其他的世界，失去了和乔亦涵的联系。
他逃到了一个平行世界，一个他刚死去不久的世界。
他很狂妄，自以为能更改一切，可从他出现在那个世界的瞬间起，就已经失败了。
那个世界的乔亦涵和苏子卿死在他的面前，他却什么都不了。
那个世界毁灭了。
他逃出了那个世界，却逃不出内心的责罚。
他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恶魔，即便饱受折磨，也不能被原谅。
可他在那个世界被救赎了。
被第三个苏子卿救赎了。
可他不知所措，他大可以杀死仇人，离开这个世界，找寻父母，找寻最初的伙伴，找寻最初的自己。
可他不敢，不忍，不能放弃救赎他的天使，因为那是更大的罪孽。
恶魔没有放过他，他也没有放过自己，可他自以为是在折磨自己，其实他在折磨所有人。
折磨那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天使。
…………
故事讲完了，楚靖尧闭上了眼睛，他能闻到苏子卿的香味。
他忽然不在乎了，不管苏子卿把这个故事当成童话一笑了之，还是承认它的真实安慰他，都不重要了。
坦诚相待。
这是他目前能献给天使的，最盛大的“负责”。
苏子卿沉默了很久，楚靖尧原以为她会就这样睡去，可他们两个都一夜没睡，相互依偎着，不说什么话。
当清晨的阳光降临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相视一笑。
苏子卿的脸上还有泪痕，可笑容确实那么灿烂。
正如救赎了他的天使。
“接下来，是天使的独白。”苏子卿抱紧了他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楚靖尧也闭上眼，暗中决定，不管苏子卿做了什么选择，他都会接受，并坚持到底。
苏子卿深吸一口气，说道：“天使其实不是天使，她是自私的小恶魔。她想要蛊惑另一个恶魔的心，让他放弃过去的一切，只拥抱小恶魔一个人。”
“哪怕这么做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