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骤风狂,银河倒泻。
宫灯被雨水浇灭了数盏,原本通亮的几处园子瞬间陷入黑暗。
妏尘望着窗外,雨声已经盖过了脚步声,连侍女走到了身后也丝毫没有察觉。
“公主!”侍女道:“这风大雨大的,怎站在这里?小心凉了身子。”
妏尘被搀扶进了暖阁里,焦急地揪着手中的帕子,道:“下这么大的雨,天气又这样冷,驸马怎还没回来。要么你去密查寮瞧瞧,再给驸马拿件斗篷过去。”
“奴婢这就去。”
侍女拿着斗篷退下,并阖上了门。妏尘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不详的预感绕在心头。
半柱香不到,门外的雨水已经漫溢到了廊上。
“抓贼!抓贼啊!”巨大的雨声中,突有一声人的呼唤。妏尘以为自己听错,再静下一听,声音越来越大。
“别让她跑了!”
“就在那边!”
“赶紧给我追!”
......
妏尘还没从惊恐中反应过来,一声巨响,窗突然被人撞开。一个黑影破窗而入,粗鲁的关上了窗,将手朝妏尘伸了过来,准备来勒她的脖。
妏尘忙退后了一步,护住了自己的腹,焦急道:“别碰我,我有孕!”
那黑衣人一听这话,伸出去的手顿了顿。下一瞬又准备去抓她的肩。妏尘娇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连连退后,大叫道:“别碰我......”明明是恐惧时的一句惊呼,明明带着愤意,可从她的口中说出,却还带着一抹商讨的善意和柔和:“别碰我,行吗?”
望着妏尘微微隆起的肚子,和她这副紧张的模样,深知这个孩子对她的重要。她楚楚之态,眼中泛着晶莹,极力护着腹朝后挪了一步。
那黑衣人将手缩了回来,压低了声音,警告道:“那你帮我引开他们。”
妏尘忙点头:“好好!”
这黑衣人身形纤瘦,一看便知是个女人。妏尘稍微没那么害怕,将她藏到了帷幔后。
宫中的侍卫在妏尘的门外聚合,领头的侍卫上前,轻敲了敲妏尘的门,道:“殿下,房中可有异样?”
妏尘瞧了一眼那黑衣人,道:“何事如此喧哗?”
一听妏尘的声音,得知无恙,那侍卫便心安了些,道:“回殿下的话,方才见一黑衣人,朝着这边逃了,小的们正在极力追铺。”
“那有劳将士们。”妏尘敷衍了一句:“定是逃去了其他宫里。”
侍卫匆匆告退,还不忘嘱咐妏尘关好门窗。
众人搜向了别处,那黑衣人才小心翼翼地从帷幔后走了出来。她望着妏尘,眉微微一挑:“你为什么帮我?”
走到了烛光下,妏尘才瞧清她的眼睛,水波粼粼,透着一股怨意。奇怪的是,自己并没那么害怕,只道:“我也不知,总觉得你不是坏人。”可她明明拿着一把弯刀,刀上明明还染着血渍。
黑衣人懒得废话,将弯刀别回腰间,准备跳窗而去。
妏尘忙道:“你不是贼,你是......刺客?”怎可能有贼盗窃盗进了王宫。
黑衣人答:“不是!”
“那......”妏尘居然上前了一步:“你是来救人?”
黑衣人突然转过身子,望着妏尘,又一时起了杀念。她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可一见妏尘那无辜的一张脸,和真诚柔和的眸光,她摸向弯刀的那只手,又松开了。
黑衣人不想再答,又跳上了窗。
妏尘又道:“牢中戒备森严,重兵把守,你进不去的。”
黑衣人又怔住,她居然猜到了自己夜闯王宫的意图。
妏尘又上前,轻声道:“一更时,狱卒换班交接,那个时候他们会小酌一杯......”她欲言又止。但她给的讯息已经够了!
“多谢公主!”黑衣人终于开口。
“你是谁?”妏尘歪着头,望着那熟悉的一双眼,那种莫名的亲昵感,使得她极其好奇她的身份。她还在问:“你.....到底是谁?”
“我与公主素不相识。”
妏尘皱眉:“我不信!”
黑衣人转过身,缓缓抬手,摘下了面罩。那对梨涡显入她的眼帘,陌生的一张脸,带给她的却是强烈的熟悉感。
“我是伯爵府的丫头。”阮墨并未撒谎:“你帮了我,我给你看了样貌,满足了你的好奇之心。我们扯平互不相欠。还望公主忘记今日一切,莫要向人提及。”
妏尘点头,她果然猜中了。她是来劫狱的!
妏尘回过神,忙从枕头下掏出了一枚宫牌,递给了她:“这是出行宫牌,若你们逃出遇到麻烦,便乔装从正门出宫。”
“多谢!”
“我们......真的没见过吗?”妏尘打量着阮墨的脸,甚至觉得她与自己竟然有几分神似。
阮墨摇头:“公主乃金枝玉叶,我不过是个一介草民,怎会见过。告辞!”说完跳窗而出,朝着天牢的方向寻去。
阮墨紧攥着手中的宫牌,心中怨念四起。
为何我们流着同样的血,命运却是天壤之别?
为何你是高高在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而我却沦为了寒窑毒窟之中的蛊医?
难道只因你的母亲出身显赫乃武族之贵,我的母亲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官?
她永远忘不了,闻人玥将她的母亲沉井的那一幕,忘不了她的母亲被捞出井,那泡的发胀的身子,那惨白的脸,那未瞑合的目......
而她的亲生父亲,那至高无上的大王,并未有半分阻扰之意。事后,却以不忍她也被王后毒害的说辞,将她带在了暗无天日的毒窟中,将她“培养”成人不人鬼不鬼的蛊医“妖女”。
她凄然的笑出了声,又狠狠咬起了牙关。
想到这些,阮墨止步。她回过头,又望了一眼妏尘的窗,我恨不得再返回去杀了她泄愤。可她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宋司仁常教诲身畔人的那席话......
救一人洪福齐天,害一人衾影抱愧。
得善,福不至,祸远之。
阮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流泪。多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大的雨。她因给母亲烧些冥纸而被王后的侍女们打的鼻青脸肿,蜷缩在院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是那与她年纪相仿的妏尘公主,将她领进自己的寝殿,拿出了自己华贵的衣衫给她换上,替她擦脸,唤她姐姐......
周妏尘,我的好妹妹,你的慈悲和骨子里透着的善良救了你,还有你腹中的孩子。但仅仅你的善良抹不掉那些仇恨。你身上流着毒妇闻人玥的血,她的毒无药可解,你也永远都逃不掉......
她的毒,害了你。而你的善,也会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