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摆放着喜罗临行时留下的三枚令牌,宋司仁攥在掌中,手不由轻颤。他第一次那么渴望“得到”,那么期待重新找回被阮墨藏起的这第四枚令牌。
短短半月,前来梅园求见宋司仁的达官显贵数不胜数,多半是因昭王自缢,燕烺大肆弄权,搅得朝堂不得安宁,于是前来投奔宋司仁为大周除害。而怂恿他们这么做的,正是那陵州知府。当日宋司仁在陵州开设逍遥赌坊,与众多世家子弟结下交情,如今全部一一牌上用场。
本还是孤立无援的宋司仁,瞬间被众人拥戴。昭王的死,无非是给宋司仁最大的助攻。
喜罗离开梅园之后,一人闯入了王宫。好在被妏尘碰了个正着。
“那日凤言同我一起进宫,之后便不知所踪。”当喜罗说出她为凤言而来时,妏尘的神色有些慌乱。她双手托着高高耸起的肚子,哀声道:“凤言她......不在人世了。”妏尘叹了叹气,道:“那日我听见驸马与黄达的谈话,驸马想以凤言牵制龙言,便隐瞒了死讯。”
喜罗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妏尘的寝殿,本还计划着将言氏兄妹带出宫,如今竟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已不清楚。喜罗已经乱了方寸,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燕烺望着远处喜罗寂寥的背影,难以置信。
“那日被你逃出了地牢,你如今还敢来自投罗网?”
“我想跟你要两个人。一个死人一个活人。”喜罗并不畏惧,甚至已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凤言和龙言。”
燕烺一听,嗤笑了一声:“你自身难保了,还想救别人。”
“告诉我,你哪来的胆量?”燕烺望着喜罗眸子通红,桃瓣似的唇已白如梨花,心下被沸腾的开水烫过了一般,越缩越小,越来越疼。
“就凭我知道你对我还有一丝念想,就凭我知道到今时今日,你还不忍杀我。”喜罗滑出袖间的箭,直戳燕烺的喉间,瞬间划破了一层皮。她将燕烺的身子抵在了枣树桩上,阴狠又带着威胁的语调:“燕烺,我要龙言活着,我要宋司仁活着,我要我身边所有的人都活下去。”不知从何时开始,喜罗已不爱流泪了,她握箭的力道又加深了些,这次已不止是划破皮层,还刺入了骨肉。喜罗抬箭猛地刺向燕烺的胸脯。燕烺仍然未躲,硬生生吃了一箭,身子一颤。
袖箭虽短,可锋利异常。扎进肉里,磨着筋骨,也是切腹断臂般的疼。
燕烺大喘了一声呛了一口气,眼里蓄着泪:“你希望所有人活下去,可唯独我不在列。”
“你杀了那么多人......”喜罗手中的箭又扎深半寸,嘶喊道:“你已不再是那个我敬仰的肃康侯,你现在就是个魔头,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喜罗奋力拔出箭,再竭力刺下,竟被燕烺攥在了掌中。
他的眼犹如巨涛中的漩涡,含着一大团泪,在框中转啊转。
“邱喜罗,你赢了。我承认我对你还有不舍,即便是此刻,我还想留你......余生作伴。”燕烺瞬间敛住那股柔情,冷冽道:“但既然你一心只盼我死,我便也没有什么好眷念的了。你既然那么不舍宋司仁,便好好看着他如何成为我的阶下囚,如何成为我称霸天下的垫脚石。”燕烺说着便抬手朝她脖上一砍。
眼前瞬间漆黑,周遭万籁俱寂。
马车颠簸作响,车中的人终于被晃醒。
喜罗忙坐起身子,见车中除自己之外再无旁人。自己并未被捆.绑,车中还摆着包裹若干个,仿佛是携物逃亡。
车厢外驭马声起,喜罗忙焮开帘,见龙言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策鞭。
“龙言!”喜罗欣喜若狂。
龙言放缓马速回头望了眼喜罗,欣喜道:“你醒了?”
“我们怎么逃出来的?”
龙言将缰绳一拽,停下了马,回过头道:“是驸马放我们出宫的。我奉驸马之命,将你护送到平安的地带。”
“什么意思?”喜罗匆忙跳下马车,踩在了一瘫淤泥之中:“他又在打什么算盘?”
龙言也忙跳了下来,道:“夏良苏捉了一批铸器师,这群铸器师都乃我言氏的学徒。夏良苏命他们制作了三千枚震天雷。准备攻破华藏城。目的就是杀进王宫,铲除燕烺。这震天雷虽然比不上火流星,也是杀伤力极大的火器。”
“火器?”喜罗忙问:“那岂不是会伤及百姓?”
“何止!”龙言将喜罗又托上了马车,道:“夏良苏一旦攻城成功,必然会血洗王宫。夏良苏为了报复燕烺血洗陵州之仇,扬言要捉了你抽筋剥皮给他看。驸马担心你的安危,便命我连夜带你离宫,逃得越远越好。”
喜罗咬着唇,哽咽问道:“他为何没有将公主一并送出府?”
龙言道:“你可知如今宫中大乱,守卫军心怀各异,不见得都是驸马的人了。带你一人出宫,已不易。公主毕竟是大周后人,若她突然失踪,他们夫妇必有卖.国求荣望风而逃之嫌。而且,公主再过几月便要临盆,不能奔波劳累。为了送你安全离开,驸马和公主将最后一枚宫牌也交给了我。”
“停车。”喜罗紧攥着龙言的臂膀,伸手来拽缰绳。马儿的脖子一勒,前蹄一抬静在了原地。
寒冬腊月,凉气袭人,梅花正茂,芬芳扑鼻。
寝殿里已备了两盆炉炭,路过帷幔前,便能感受到暖气。
妏尘缓步进入厢房,见燕烺一人坐在案前,便打发了贴身的侍女出去,只想独陪燕烺片刻。燕烺身着明黄的薄袍,亮眼的色彩将他如画的面容映衬的愈加白皙。
“夫君,小心凉了身子!”妏尘拿起案上的斗篷盖在了燕烺的肩上,随即便在燕烺身侧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燕烺攥住妏尘的手,流转的眸静落在她俏美的脸上,随后竟又垂了下来,似乎有心事。
妏尘的手有些许颤抖,成婚以来,他极少这般与自己亲昵,她眸含深情的注视着燕烺,轻声道:“他们应该走远了,夫君不必担心。”
燕烺缓缓松开了妏尘的手,剑眉轻扬了扬,柔情一笑:“来,陪我喝几杯!”
妏尘道:“你知道,我滴酒不沾!何况......”妏尘望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
燕烺拿起已斟满的酒盏,递到了妏尘的手旁,随即自己也端了酒盏在手,柔声道:“米酒,不碍事。就喝一盏。暖暖身子,别扫了我的雅兴。”燕烺说着便又握上了妏尘的手。
拗不过燕烺的盛情,又察觉他今日的异常,定是因夏良苏攻城一事而烦闷。妏尘不想让他失落,便硬着头皮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隐约中,她似乎感觉到了燕烺手中力道稍稍加大了些,又仿若是幻觉。
见妏尘将酒饮尽,燕烺的眸突闪了星星点点的光,他挪位到妏尘身畔,将其拥在了怀中,声息略显的哽咽了些:“妏尘,嫁给我委屈你了。”
妏尘如猫般窝在燕烺结实且温暖的怀中,嫣然而笑:“能与你成婚,是我三生有幸。不管夫君心中是否有我,我都无悔。喜罗没来得及陪你看过的花儿,续完的缘,全由我来代替她完成,好吗?”妏尘从燕烺的怀中探出了头,炯炯有神的注视着燕烺的眸,渴望他能点头应诺。
燕烺轻触了触妏尘绯红的脸颊,缓缓道:“妏尘,驻防军告急,夏良苏越境突袭,华藏城已快失守。不出两日便要杀进王宫了。”
妏尘握住燕烺冰冷的手,坚定道:“只要你在,我死也不怕!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夏良苏痛恨我,他想报复我。也想收服宋司仁,定会拿喜罗做要挟。他会抓住我们,会用千万种惨绝人寰的酷刑,逼迫我们说出喜罗的下落。”燕烺摩挲着妏尘柔顺的发,轻问:“你会怎么做?”
妏尘摇首:“喜罗是夫君心尖上的人,你护她,我自然也会护她。即便是将我五马分尸,我也不会说出她的下落。”
燕烺的眸愈加湿润了,他点了点头:“我的妏尘好善良。”说完将她拥在了怀中,趁时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泪滴。
妏尘眉头忽的一蹙,猝然从燕烺的怀中挣脱开,双手按于腹间,仿佛一团肉从体内脱落。只觉得那胎儿向下落着,接着,五脏六腑刺穿般的疼痛扑头盖脸的袭来。
“夫君!”妏尘扫了一眼桌上的酒盏,又望了一眼窗前那剧毒的两只鸩鸟,恍然大悟。
燕烺的泪珠划落在明黄袍子上,唇在颤抖:“妏尘,我说了夏良苏会抓住我们,会用千万种惨绝人寰的酷刑,逼迫我们说出喜罗的下落。”
妏尘凄厉的笑出了声:“我也说了,你护她,我自然也会护她,誓死封口。”
“可是你也说了,为了我,你什么都可以做。”燕烺紧攥着妏尘的肩,哽咽道:“他会拿我的性命,甚至拿我的尸身,来逼迫你说出喜罗的下落。我的妏尘,万是看不得我受死,更不可能看着我的尸身被他们践踏。”
妏尘眸子的怨意的渐渐黯淡了下去,全身一颤,一口黑血从齿缝间溢出,顺着嘴角滴落在浅粉的芙蓉裳上。
“妏尘!”燕烺轻轻唤了一声,便伸手来擦拭她唇角的血渍:“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别怕,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妏尘苦涩一笑,抬手抹了一把鼻间的血。凄喊道:“我的肚子好痛,我的孩子.....孩子.......”
燕烺忙拥着妏尘的身子,将她搁在自己的腿上,身下大团大团的血渍涌出,染了他一腿。
“妏尘,别恨我,别恨我!”燕烺恸哭出了声,脸颊紧贴着妏尘的脖:“我别无他法,我没得选择!”
“下辈子......下辈子我再也不想见你.......”妏尘疼的拱起了身子,又重重一瘫:“我不恨你,但......但我怎能不怪你。”这么说着,她却抬手抚着他的脸,还是那般的不舍:“你好恨的心啊......”
妏尘强忍着腹间蚂蚁撕咬的疼,竟搂着燕烺的腰,将头贴在了他的胸前,贪婪着最后那丝温存。
燕烺失声低泣,紧紧将妏尘拥在了怀中,抬手抚上了她的腹。
妏尘又将手贴在了燕烺布满泪渍的脸颊上,垂绝道:“她来不及陪你看过的花儿,续完的缘......我也来不及......不......你根本就没有给过我......这个机会......”
燕烺将头埋在了妏尘的墨发中,几度哽咽,竟已失语。
“烺哥哥。”妏尘气若游丝,唤了一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声称呼。
“你不该救我,妏尘,你不该救我。下辈子,别来找我。我不值得。”
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妏尘的背,企图抚平或减弱她腹中的痛楚,她在他的怀中抽搐着,哽咽着,渐渐悄然无声。
蓦地,厢房中的炭火,“啪”炸了一声。紧接着愈烧愈旺。
房中瞬间暖意浓浓,而男子怀中美人的身躯,却渐渐冰冷!
房外狂风呼啸声,如亡魂的恸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