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罗的心颤了颤,宋司仁也惊住。木然的望着大生的失态,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生也察觉出了自己的失仪,他捡起地上的折扇,缓缓从地上站起,理了理身上的袍子,稳了稳情绪,接着道:“你方才也说了,昭王不会留燕烺活口。你此刻舍身救他到头来只是枉然。我只是觉得,为了燕烺而忽视了所有人,实在不值。我希望你明白,我......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喜罗泪眼婆娑,望着眼前这个斯文儒雅性情温和,却为了自己与外人打架的家伙,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道:“大生,谢谢你。如今这个局面,会造成什么后果,我心中有数。”
大生拗不过她,也知道多说无益。
“如今向邑定在为我四处奔波。”喜罗再靠近了些,道:“大生,你定要替我转告他,务必小心。”
“小心什么?”大生的眸光微微一亮,将方才的愁意褪去了大半。
喜罗轻声道:“他的身边有昭王的眼线,让他务必小心提防。”
大生眉头轻轻紧起,瞬间又松缓了下来。眸珠悄然一转,仿佛一颗琉璃珠在杯盏中滚了一圈。
望着大生英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喜罗端起地上的酒和菜,朝宋司仁走了过去。
宋司仁还在为大生方才那些若有若无流露着情感的一席话,而心中泛酸。而喜罗却丝毫未察觉。她夹起一块肉放进了宋司仁的碗中,道:“尝尝这风干鸡。是大生的拿手菜,我和小楚最爱吃了!”喜罗端起来闻了闻,皱眉:“咦,今天怎么没配料?”
“什么料,醋吗?”宋司仁嫌弃地瞥了一眼那风干鸡,背过身子。
“不是醋,是酱......”喜罗卡住,后知后觉宋司仁话中有话。
醋?再回想大生方才的那席话,和以往对自己那炽热的关怀,喜罗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她的筷子从指中掉落,惊得长大了嘴巴。
宋司仁攥着她的肩,晃了几下:“邱喜罗,你是猪吗?你不知道他倾心你,对你有意吗?还跟他说那些......那些什么相依为命诸多此类的话。”
喜罗还在愣着神,这辈子,她从来没想过除了燕烺和宋司仁之外,还会出现第三个男人跟他牵扯上感情之事,何况还被她视作亲人的兄弟。
这种感觉就像是牵着一只鹅跟一只鸭配亲,对不上啊。又像是摘了杏花去做桃花酥,乱套了啊!
宋司仁掐着喜罗的脸颊,这次是真的用了力。疼的喜罗嘴一歪,这才回过神。
她望着宋司仁,有些慌,有些虚:“我......他......误会。”
宋司仁追问:“邱喜罗,你到底跟多少人承诺过,要一起躲起来过逍遥散仙的日子?”
喜罗挠了挠头,细细想来,好像还真不少。
宋司仁抿嘴,拍了下桌案,又指了指喜罗,咬了咬牙:“你真行!”
喜罗皱着鼻,狠狠嗅了几下:“好酸啊。没酱油,蘸醋也行。”说着便跳到了宋司仁跟前,将手中的鸡块塞进了他的嘴中:“宋公子赏点醋啊!”
宋司仁刚想把嘴里的鸡肉吐出来,奈何喜罗用掌封住了他的嘴,不得已咽了下去。还别说,大生那小子手艺还挺不错。
两人推搡拉扯着,宋司仁单臂撑地,腾出手来挠喜罗痒痒,突然重心不稳,整个身子后仰了下去。喜罗也倾了过去,跌在他身上。双腿环在他的腰间,是那最不雅的姿势。
喜罗愣住,脸上一片潮红,木讷地望着身下的宋司仁,却一时忘了起身。
宋司仁顺势枕着双臂,脸上挂着一抹坏坏的笑意,倒想看看她何时能起身。喜罗腿麻了才收回魂,忙朝一旁歪了下去,也躺了下来。
月光从木窗漏进,洒在两人身上。喜罗抬手,想抓住一缕光,却握了个空。
今夜的月亮又圆又亮,如在公主的寝殿守夜的那晚一样。
宋司仁侧过脸,望着喜罗,柔声道:“喜罗,在遇到你之前,我只会因得到什么而欢喜。如今,我却可以体会到因放弃什么而舒适。”
夜风吹拂着枝丫,银白的月光映着淡弱的树影,在狱房的木窗上来回晃着。
“喜罗,我想放弃生死与共的誓言。我希望你活着。”宋司仁缓缓坐起身,正巧月光映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脸色衬的更为惨白:“你能抛下一切同我赴死,我已知足。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喜罗的眸光随着月光散落在地上,星星点点闪烁着。
“燕烺保你一人易如反掌,可保你我二人,难如上青天。”宋司仁捧着喜罗的脸:“你没必要一心求死,这没意义。”
喜罗攥着宋司仁的手,轻笑了笑,是那胸有成竹的淡定。她伸手又摸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边嚼边答:“死是下下之策,但我觉得,我们死不了!”
宋司仁曾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她的脾性,她的心思,他都了如指掌。可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渐渐发觉,他根本不了解她。论谋略,在她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飞雪如絮,漫天卷来。
大殿外的信兵已将雪毯踏的惨不忍睹,那殿檐上,燕烺的两只鸩鸟凄鸣着,仿佛预示着大事不妙。
殿内,众臣如坐针毡。早已因信兵的几封战报乱了方寸。曹卓又起叛变,并联合周邦小国,准备改朝,换代。他们的计划,从攻破邻居大姜开始入手。
“大王,西城湖舟师来报,西北水师已越境西城湖。告急!”
“大王,曹卓带兵攻破大姜胡州和灵州,已扬旗。”
“大王,松州城卫军惨遭突袭!请求支援!”
“大王,刑部尚书在襄州被刺身亡。”
周昭王急火攻心,抬拳捶向了龙椅扶手,吼道:“向邑!向邑,人呢?”
众大臣垂首,无人敢应答。
昭王怒道:“大姜怎连一个西北军也拦不住,大姜乃大周的外壳,若被攻破,岂还了得。向邑人呢?”
陵州知府上前道:“大王劳心国事,怕是忘记了。向彻侯昨夜在府中摔断了腿。告了假!”
周昭王脑中这才闪过了那封告假的折子:“那......如今由谁带兵速剿西北军妥当?”
一个头发花白手握朝笏的老臣道来:“大王,以老臣看来,如今能与西北军抗衡的将帅,只有驸马爷了!”
“驸马!”昭王欣喜道:“对对对!驸马!”
“大王,您又忘了,前几日宫中闯入黑衣人,驸马与其交手,负了伤。伤的不轻呢!”一旁的宦官提醒着。
周昭王脸色的喜悦褪去,又皱起了眉。
“驸马爷负伤,向彻侯折了腿,烈国公被收监,汉少伯主三日后便要处斩。此等局面,不容乐观啊!”陵州知府捋了捋胡子,摇头叹息。
那老大臣瞧了一眼陵州知府,道:“余大人,令公子年方弱冠,听说与武状元学了几年本事,也乃人中龙凤,栋梁之才。不如......”
“谬赞谬赞。”陵州知府截断了那老大臣的提议,忙摆手:“犬子整日游走市井,一无是处,众人皆知。怎能接此重任。不过,臣倒是有一个人选。”
昭王眼睛又是一亮,忙道:“快说!”
陵州知府娓娓道来:“此人正是犬子的同窗,德才兼备有勇有谋。乃烈国公的内侄,戈淮。臣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刚正不阿,品行极佳,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次由他带兵出征,倒也是不二人选。”
众人轻松嘀咕着,多有争议。
“这戈淮乃戈氏族人,他那舅舅戈肃达,刚被处死,又转眼重用戈氏小辈之才,未免太荒唐。”
“戈淮不过是个十七八岁毛头小儿,从不曾带兵打仗。将此等关系大姜存亡的重任交给他,实在草率。臣反对!”
“大人此言差矣,当年向彻侯那可是十四五岁便与静庄王一同奔赴沙场,替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打仗就如吃饭喝水一般,总有那么第一次。”
“你方才也说这向彻侯首赴沙场,有静庄王在侧。而非孤军奋战,可如今这戈淮,那可是孤立无援,岂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目光短浅,迂腐之极。戈淮既是武状元的学生,自然有那你我都不及的本事。且不说那向彻侯,就论大周驸马,也是十来岁便单枪匹马打下了肃国。自古英雄出少年,你怎确定这戈淮,不是下一个向彻侯,不是下一个肃康侯?”
......
殿中嘈杂声一片,周昭王厉喝道:“都住口。”他疲倦的身子微微坐直,尽露那帝王的威严:“宣戈淮!”
众人焦急等候,不少人对戈淮出征西北的提议多有微词。直到戈淮进殿,众人才停止了质疑。
一身浅灰色泽的劲装,并无花纹点缀。只要腰间佩戴的锦带锈有云卷浮纹。虽不及弱冠,却已行冠礼。玉冠束发,极为神采奕奕。可一抬眸,又是那等沉郁内敛,颇有文雅之风。
昭王将战况与众臣的提议向戈淮描述一二,戈淮并无推辞,不假思索的应了下来,实有气度和胆量。
众人惊叹,终于信了那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说。只道戈氏一族人才辈出,这戈小公子也颇有名气,今日一瞧,果然不虚。
戈淮又道:“臣愿意带兵与西北军决一死战。不过臣有一个请求,望大王恩准。”
昭王道:“说说看。”
“臣请求护国大将军宋司仁,陪战。”戈淮此言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戈淮又道:“臣知道这大将军如今乃戴罪之身,已是将死之人。可直接砍了他的头,未免可惜了。为何不让他戴罪立功?再者,当日与西北军一战,大将军也在列。对曹卓的战术已了如指掌,如今他在旁陪战,胜算更大。更何况,汉民军被称为水上王军,最擅水攻,正巧能应对西北水师。”
当务之急周昭王也顾及不了宋司仁的罪责,便应允了下来。
而宋司仁并不配合,以释放邱喜罗为条件才肯出狱陪战,兵部刑部软硬兼施,实在没了法子,便答应暂放喜罗,战后发落。
昭王并不肯将喜罗送还宋府,少了牵制宋司仁的筹码。闻人玥也不放心将她留在妏尘寝殿,便硬着头皮将喜罗留在了自己身边来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