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
伯爵府门前,掌灯丫鬟十余人,各个伸长了脖子巴望着。
唐氏和金氏一个揪着帕子,一个摇着扇子,焦急在门口候着。金氏拿扇子,敲了敲传信小厮的头,怨道:“一个时辰前你就说进城了?都这会儿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音落,远处有人欢呼:“回来了回来了!”
几辆马车愈来愈静,冬来和阮墨率先跳了出来。激动的手舞足蹈!
众人迎上去,问长问短,好一顿亲热。
唐氏焮开车帘,那是阮墨和凤言乘坐的驮轿,见车内的女子有些面生,愣了愣:“这是谁家的姑娘?”阮墨忙道:“她叫凤言。说来话长,待明日慢慢说。”
金氏忙问:“仁哥儿呢?人呢?”
朝后方一看,见宋司仁从驮轿中跳了出来,随后搂住喜罗的身子,将她抱了下来。
金氏忙上前,细细打量了消瘦一圈的宋司仁,道:“死小子,三年了,你终于回来了!”说着扇子拍上了他的头。
宋司仁并未闪躲,轻笑着:“幺娘还是这等没仪态!”
唐氏也上前,攥着喜罗的手,问:“累了吧!快回屋!”显然已经将喜罗当做了未过门的媳妇。可喜罗如一个木桩站着,面无表情。唐氏一脸疑惑,以为是两人在路上闹了架!
宋司仁苦涩一笑,对唐氏道:“二娘,喜罗病了!”
病了?
两个姨娘也不敢多问,便只能吩咐下人赶紧将她扶进去歇着。
宋司仁回过身,从驮轿中抱出了熟睡的浪儿。唐氏和金氏一惊,对望着......
金氏惊恐中透着一丝欣喜,忙问:“这孩子是......”
唐氏倒是沉稳,狠狠揪了下宋司仁的耳朵,低吼道:“你这个臭小子,这该不是......造孽了!”
宋司仁将浪儿搂的更紧了些,答:“你们做祖母了!”
金氏眼睛瞪大,忙摆手:“我才三十来岁,这祖母我做不了做不了!唐姐姐应下吧!”
唐氏望着宋司仁怀里的小子,密长的睫轻颤着,红扑扑的小脸,因这几日路上奔波,有些干巴巴快起了皮。他睡的十分香甜,小手紧攥着宋司仁的衣衫,憨的可爱。
“快给我抱抱!”唐氏突然鼻子一酸,自行将浪儿抱了过去,进了宅子。
金氏轻锤了宋司仁一下,笑道:“行啊你这死小子!快让我看看变了没有!”说着便上下打量了一下宋司仁,他伸开双臂,站的笔直,让金氏看的仔细。除了瘦了些之外,比往日沉稳了许多,眼中多了责任,多了担当。
金氏知道,这再也不是那个曾经与她打架的昏头小子了,眼中瞬间噙满了泪,笑道:“瞧瞧,做爹了就是不一样啊!”
“幺娘,我爹还好吗?”宋司仁问。
得知他要回府,府里的人都出来接了,唯独不见他!
金氏道:“身子骨还算硬朗,这些年你只回来了一趟,你爹心里有怨。心里惦记你,又嘴硬!得知你们要回来了,他昨儿乐了一夜,像个孩子!你快去瞧瞧!”
到祠堂上了香,宋司仁便来到了大堂。汉荣伯似乎坐着等了很久,心里有怨,脸色也不好看。
“你还知道回来!”汉荣伯攥起一旁的茶盅朝宋司仁投了过来。或许是怕砸伤他,刻意朝着他的脚下扔去。随后扭过头望着唐氏怀中的浪儿,又加了一句:“还给我弄了个小畜生回来!”
唐氏和金氏忙朝宋司仁使了个眼色,宋司仁也不想再怄气,便顺着两姨娘的意,妥协的跪了下来,道:“儿子不孝!”
浪儿已经被惊醒,见宋司仁跪在地上,便在唐氏的怀中扭来扭曲吵着要下地。唐氏无奈将他放下,浪儿踉踉跄跄晃到宋司仁跟前,搂着他的身子,亲了亲他的脸,在他怀中蹭来蹭去,实在是招人疼。奶声奶气唤着:“爹爹!”
宋司仁攥着浪儿的胳膊,低唤道:“浪儿,跪下!”
浪儿不懂何意,听话的乖乖跪在宋司仁的身边,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汉荣伯,憨憨的笑着。
汉荣伯已忘记了发怒,盯着浪儿的脸看了许久。却也没让两人起来。
见汉荣伯神色有所缓和,金氏便顺势将宋司仁拽了起来,推搡着他快去看看奶娘,奶娘身子不大好了!唐氏顺势应着,是啊是啊!随后又将浪儿抱起,塞进了汉荣伯的怀中!
汉荣伯本还不愿接手,奈何浪儿不认生,圆鼓鼓的短臂圈住了汉荣伯的脖子,抱的十分紧。搂了会儿,还伸手来捋他的胡须,咯咯笑着!
府中的下人闲言碎语,这日正巧被阮墨听了个正着。
“生了个孩子便痴傻了,也不知道是何缘故?”
“这母凭子贵,即便是痴傻了,公子也是日日捧在手心上。”
“当日离府时,倒不像是怀了孩子!”
“怀了便怀了,怎还去了陵州生子?”
“这邱喜罗当年与肃康侯牵扯不清。听说肃康侯被杀时,也与她有关!”
“说不定这孩子,不见得是我们公子的呢!”
吧嗒一声,一个耳光扫了过来。
阮墨瞪着几人,冷冷道:“你们的嘴太碎了!”说着便上来又抽了一人一个耳刮子。
其中一个丫鬟,捂脸叫着:“你不过也是个丫头,仗着伯爷疼你,就这等猖狂。是只鸡飞上枝头也休想变成凤凰!”
另一个丫头也道:“你整日跟在公子的身后,那些小心思谁看不出?你还想成为这伯爵府未来的女主子不成?可惜了,公子眼里头心里头只有那喜罗姑娘。硬是正眼都不瞧你。”
阮墨握拳,嘴角斜起,冷冷一笑,再无往日的天真。她上前一步,抬脚踹向了那丫鬟的腹部,将她弹了出去。那丫鬟倒地哭叫,另一个丫鬟竟想不到阮墨有这么大的力道,惊恐的退后了几步。
阮墨余光中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她忙收住腿,灭了方才威武的架势,身子一瘫跌坐在地上,哎呦叫了一声!
那两丫鬟瞪大了双眸,不敢相信往日那憨傻天真的阮墨,来了这套!
丁蒙忙将阮墨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厉喝道:“发生了何事?”
阮墨揉了揉眼,指向了那两丫鬟,道:“她们辱喜罗姐姐,还辱了公子。还骂我,说我仗势欺人,说我是公子的跟屁虫,说公子不喜欢我。”
丁蒙虽是个性情寡淡的人,并不洞达人情世故,但这些言论,他也猜到绝非阮墨胡言。便道:“公子最厌口舌之人,看来伯爵府留不得你们了!”丁蒙向来说一不二,又是不懂怜悯的人,斜了一眼那两丫鬟,冷冷道:“今日我便替公子撵了你们!赶紧收拾东西离府吧!”
“丁将军,你饶了我们吧!”两丫鬟跪倒在地,见丁蒙也没有宽恕的模样,便又指着阮墨哭嚷着:“即便要撵,也一并将她撵了才是。阮墨她动手打了我们,将军怎不管?”
阮墨皱了皱眉,也懒得作声。她知道丁蒙不会信。
谁知丁蒙道:“即便她打了你们,那也是你们活该。你们嘴碎在前,是该教训一二。”
丁蒙已不想再与两人多费口舌:“阿墨姑娘是伯爷的义女,也算是这府中的主子。训斥你们,你们乖乖听着便是。何况,你们哪里伤的严重?”
丁蒙不懂怜香惜玉,一句废话也没有。
阮墨屁颠屁颠跟在丁蒙是身后,嘿嘿笑着:“多谢丁将军!”
丁蒙止步,转过头望着阮墨,道:“阿墨姑娘,今日好在是我撞见了这一切。若是伯爷瞧见了,你免不了受罚。”
“她们......她们欺负......”阮墨还想辩解什么。
丁蒙接话道:“你打人不对!”
阮墨惊住!原来方才装柔弱没能骗过他!
“无论她们说了什么,你动手打人,不对!”丁蒙皱眉。
阮墨垂下头:“我知道了!”
丁蒙见她平日没少闯祸,趁机再吓唬吓唬:“伯爵府的姨娘们都是菩萨一样的慈悲人。但凡有一个跋扈的,今日知你打了丫头,你想过你的下场吗?撵你出去前,必然打个血肉模糊。”
阮墨被吓的肩膀一缩。
丁蒙见她害怕,也懒得说了。昂着头又继续行走,将剑别在了腰间。他身形高大,腿又长,步伐又快,阮墨追的极为吃力。小跑着跟着:“丁将军,没想到府里的丫头这么怕你?你在府里多少年了?平日不在军营时,都住在府中吗?你没有家吗?你的亲人呢?你小时候也是这般循规蹈矩说一不二吗?”
丁蒙猛地停住脚步,阮墨止口。知道自己问的多了!原本以为他会发怒,竟没想到,丁蒙转过身子,眸光透亮的望着自己,注视了片刻,收回眸子又继续行走。
阮墨道:“对不起,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不是!”丁蒙放缓了脚步,轻声道:“你是第一个关心我过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