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地牢,喜罗蜷缩在地上。身上阮墨的血渍仍未干,脸颊也不知何时布满了淤青。
地上发霉潮湿的稻草也不知何时被换上了干净的茵席,竟还给她垫了层毡毯。而喜罗并不领情,她双臂抱着身子,倔强地窝在地上,丝毫不贪图那毡毯上的舒适。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喜罗不以为然,反而翻了个身,懒得去看到底是谁。
“喜罗!”是龙言的声音。
喜罗猛地转过头望去。
龙言一边开锁一边急道:“我从侍卫手中顺来了钥匙,我现在就放你走。”
“若被发现,你怎么办?”
“别管了,我自有法子。”开了锁,龙言又将手伸进了怀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塞到了喜罗手中:“我偷了驸马手中的三枚令牌,你拿回去给少伯主。望他能早日认领夏氏精兵,成就大业。”
“你放了我,又盗走了令牌,燕烺不会饶恕你。我们一起走。”
“驸马对我有恩,如今虽知他心有邪念,我却不能弃他而去。只能尽我所力,减少无辜的伤亡。替他减轻些罪恶,若我实在不能唤醒他向善,便愿意陪他一起覆灭。更何况凤言还在他的手中。”龙言顾不得多说,攥着喜罗的腕将她拽了出去:“阿墨的尸身我已经送回了梅园。此时我已替你备好了马,就在林外,你赶紧逃吧。”
不等喜罗多说什么,龙言便孤身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听闻梅园遭了劫数,宋司仁携着丁蒙火速赶了回来。只留下了向邑一人独守营中。
骏马在飓风中狂奔一天一夜,宋司仁额前滚落的汗珠,挥洒在朦胧细雨中,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梅园弥漫着众人浓烈的悲惶,红木大门已散架倒地,雕花窗前的盆景花束被揉成了一团烂泥,廊道上的瓷器摆设也尽被摔的支离破碎。
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宋司仁的步履已缓下,牙关狠狠得咬了紧。丁蒙环顾着四周,望着地上的瘫瘫血渍,心开始揪做一团。
宅院一偶发出了哗啦声,已躲在丛中许久的冬来悄悄探出了头,见是宋司仁和丁蒙两人,匆忙爬了出来,哭喊道:“公子,公子!”喊完便嚎啕大哭起来。
听见了冬来的呼声,角落躲藏的清儿小楚便都匆匆得窜了出来,跪地恸哭。
宋司仁抬眸扫向眼前跪倒一片的几人,一个一个,丝毫未落下。
还好,都活着!
可是,还是少了一个!
丁蒙看出了宋司仁眼中的恐惧,也忙将眸锁在了人群中,替他寻找着阮墨的身影。
不祥之兆席卷而来,宋司仁突然感觉脚上无力,朝后踉跄的一步:“阿墨呢?”
“公子!”冬来捶地痛哭:“那日,燕烺带了禁卫军将喜罗姑娘和阿墨一同捉进了宫,还派人来园中一顿乱砸。两日后,便送了尸身回来!”
连日奔波的劳累,在此刻突变得强烈了起来。宋司仁只感觉筋疲力尽,眸子里的温热也无力溢出了。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问道:“人在何处?”
“刚布了灵堂!”冬来抬袖抹着泪渍。
宋司仁撇开了众人,拖着沉重的步履缓缓朝灵堂走去。摆灵的厅堂大门紧闭,廊上耀眼的烛光将匾上偌大的“神人以和”四字,照耀的愈加堂皇绚丽。犹如佳人发髻上的珠花,流光溢彩。
宋司仁搭在门上的手怔了怔,随即一思量,又鼓足了勇气,猛然推开了大门。一阵刺眼的烛光尽入眼帘。
宋司仁只顾瞧着馆中的女子,跨过门槛时,竟被绊的趔趄了几步,轰然跌坐在棺边。
灵堂宗案上摆放着两根白烛,堂央的棺木中,平躺着的女子,浅绿的衣裳一尘不染,往日的白皙雪肌已泛着乌青。娇小憨美的五官,丝毫没有狰狞之态,反而是无比的安详和满足,嘴角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逃脱出地牢,火速赶回梅园的喜罗,扔下马纤绳,来不及喘口气,便奔向了灵堂。见宋司仁跌坐在地,喜罗五内俱焚,匆忙搀扶着宋司仁的臂膀。
宋司仁抬手摩挲着阮墨冰冷的脸颊,哽咽道:“阿墨,我回来了!”
望着阮墨纤细的脖间,泛着暗红的掐印,宋司仁肝胆俱裂的嘶吼了一声,猛地将阮墨的身子从馆中捞起,揽在了怀中:“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为何不听话?”
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说给何人所听?
喜罗掩嘴,跌跪在地,撑于地面的那只手,指尖弯曲成弓,不知不觉中抠着地面。一下一下,以至于甲缝间泛着血丝,任未察觉。
痛楚太过猛烈,体力殆尽,宋司仁已渐渐静和了下来。他将阮墨的身子又放置回了棺中,冷冷喊道:“都出去!”
冬来几人无奈退出了灵堂,见喜罗未有退下的打算,宋司仁又低吼了一声:“出去!”喜罗虽被吓了一个激灵,可担心宋司仁悲极做出自戕类的傻事,便硬着头皮还是不愿离去。
“出去!”宋司仁的情绪又开始躁动,他扭过头死死地瞪着喜罗惨白的脸,冷冷道:“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出去!”
喜罗木讷地愣在原地,望着宋司仁悲极的脸。
“你为什么可以活着回来?”此刻的宋司仁仿若神志不清,已分不清是非对错,他恨透了燕烺以及他在意的所有人。他甚至不得不怀疑,这个他曾深爱的女人,到底爱的值不值得?
见宋司仁满脸戾气,失心疯般的嘶吼,冬来匆忙将喜罗连拉带扯的拖出了灵堂,关上了大门。
整整一宿,宋司仁站立在棺旁,呆滞的盯着阮墨俏丽的容,数次哽咽低泣。仿佛多年前,那个攥着他的手指唤着“哥哥”的女娃娃,再一次离她而去。
晨时,宋司仁一打开厅堂的大门,竟看到喜罗坐于门槛上,侧靠在门框上打盹。
细细一算,她已多日未合过眼了。双眼周遭已泛着黑圈,双手环着肩取暖,脸上早已冻的烟青,嘴角还有未愈合的伤已泛着红肿。
莫非她在门口守了整整一夜,寸步未离?
宋司仁心头一紧,只傻傻伫立在她身侧,用身子替她挡去些许寒风。
喜罗微微一颤,因梦魇而惊醒。睁眸的第一瞬便是回头望向灵堂,竟见门已经大敞了。阮墨的尸身被一圈一圈的白烛围绕着,整个灵堂如同仙境,火光茫茫,缥缈如烟。
再别过头,却见宋司仁一脸憔悴的伫立在自己跟前,没有任何神情。
喜罗忙站起身,失措的攥着衣衫,不敢多言一句,卑微的如同受惊的猫。
宋司仁狠狠咬牙:“我一定要手刃燕烺,替阿墨报仇!”
喜罗垂眸,确实该到他偿还的时候了!
一连数日,丁蒙将自己关在屋中寸步不出。直到得知西肃军旧部入朝,燕烺亲身接风,才突然离了府。
华藏有一座坟山,山上有凉亭数十个,为了给上坟人歇脚而设。而中央有一座最大的亭,取名丧亭。四面环水,立于亭中,四周景色一目了然,周遭明明是坟丘,可配着那坟幡,竟别有一番神奇的美。
燕烺接风西肃旧部,必经这座山,必在丧亭歇脚,丁蒙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丁蒙手握长剑,快马加鞭,赶在西肃军与燕烺碰面之前杀了过来。利落斩毙燕烺身畔的几名随从。
黄达上前,手中的刀已出鞘。
“丁蒙?你来的正好,早想与你交个手了。”黄达瞬间来了兴致。
丁蒙懒得与他多说一个字,手中的剑便已刺了过去。可只切磋了几招,丁蒙便将剑对准了燕烺。
燕烺不以为意,泰然自若的避开他的袭击却不曾出招,似乎不屑与他较量。
丁蒙不依不饶,蛮力倾泻剑尖。白雪皑皑的山顶,坟幡扬起。
寒风袭面,寒霜掩发。丁蒙目光凛冽,死死盯着黄达。
见丁蒙杀气逼人,却没有一丝言语,心中觉得甚怪,调侃道:“丁将军,你是来替你家主子送死来了吗?”
丁蒙长剑一挥,划破眼前的一层薄雾,先发制人将剑又刺了过去。剑剑直冲要害,黄达抬刀做挡,竟无出招的间隙,只能连连退后去躲。
蓦地,黄达的腹间被剑尖一划,裂了个不深却长的大口子。黄达捂腹,怒道:“丁蒙,你我无冤无仇,曾还同盟抗西北,你今日来捉我,也至少给个说头。”
丁蒙哪听得见黄达的半句话,只顾出剑临敌。黄达一时慌了神,丁蒙似乎做了誓死的打算,剑剑只攻不妨,万不是平日迎战的招式。他气躁心浮,喘息紊乱,眼中那分明的恨意与杀气,一瞬都不移的落在黄达的身上。
又一剑直刺黄达的肩,而刺伤的那瞬,他竟没有拔剑避敌。黄达顺势挥刀,好在肩上负伤,力道不稳,一刀下去也只是堕在了丁蒙的肩上,并不致命。
两人各朝前一步,临近对方,一人握着刀,一人持着剑,均架在对方的肩上,极力朝下按着。血渍顺着两人的臂一滴一滴落下。
“丁蒙,你为何步步紧逼?”黄达咬牙,可握刀的手并未松懈。
“各为其主。”丁蒙只道了四个字。
黄达突然昂后大笑:“我想起来了,我不过前日杀了你主子的小妾,你今日便来寻仇来了?莫非你跟那个玩蜘蛛的丫头,有奸情不成。”
他终于承认了是他杀了阮墨。丁蒙彻底被激怒,眸子激出了血丝,他嘶吼了一声,抽回了剑又狠狠刺了出去,剑嗡嗡作响,音贯冬日。那嗜血的恨意,夺命的疯狂,终于让黄达招架不住。几招便落了下风。
丁蒙腾空而起,手中的长剑仿佛将云都劈成了两半。
最后一剑刺中黄达的心口,他又利落拔剑,准备再刺一下,黄达竟抬刀反砍。那一刀贯入丁蒙腹中,宽大的刀刃在他腹中一蹭。
见黄达还未倒下,丁蒙并未妥协,他冲上前,将断了的宝剑再次刺进了他的胸膛,黄达倒地,口中灌出的血喷了丁蒙一脸。丁蒙还觉不够,俯身骑在了他的身上,双手举起断剑,越过头顶,使出浑身的力道再次朝着身下的黄达刺下,就这么一下,黄达连蹙眉也没来得及,便咽了气。
丁蒙松开断剑,这才垂头朝自己腹间望去,那把大刀已刺穿了自己的身子,而他却浑然不知,是那刻骨的恨意,强撑着他看到黄达断气。
他猛地将刀从自己腹中抽出,被火燎般的疼痛渐渐散去,浑身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轻飘飘了起来。丁蒙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的大刀直插地面支撑着他失重的身子。阖目轻笑了笑,落了最后一口气。那英挺键拔的身子跪立如松,脸上是那铁血将士傲人的霸气。
他跪立之方,正是那洛州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