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达看出了燕烺眼中的疑惑，于是问少年：“你是何人？”
少年答：“曾在杏柳村山下，与侯爷有过一面之缘。”
燕烺骤然想起，那日龙言和凤言被一群官兵追捕，他与宋司仁在杏柳村山下救下了他们。而那些官兵的领头便是这个少年。当时得知犯了汉境，戈淮还想自断一腿，向宋司仁以示赔罪。
“戈淮！”燕烺记起了他的名字。
“正是！”戈淮举手又作揖：“侯爷好记性！”
戈氏一族正室一脉，有三个子嗣。除戈素娥与戈肃达之外，还有一位嫡长兄，可英年早逝于沙场，留下了遗孤子，一直被戈素娥留在身畔照顾。这个遗孤子正是戈淮。
燕烺敛住了厌意，对这个刚正不阿的小子有些刮目相看。他道：“戈小公子喊住燕某，可有事？”
戈淮答：“听说叔叔前几日，为难了侯爷，还用了毒。手段鄙俚，实在不该！我今日在此，代叔叔向侯爷致歉。望侯爷海涵！”戈淮说着便躬身行了大礼。
戈氏乃武族三贵之一，不愧是达礼世家。
燕烺不禁一笑，无奈摇头。
“侯爷为何发笑？”戈淮不解。
燕烺笑答：“我在笑戈肃达堂堂烈国大将军，竟还不如一个小儿之辈知礼。”随后又抬手拍了拍戈淮的肩，道：“你叔叔之错，与你无关。大道之行无尽，大器之用无穷。你小小年纪，一身正气，将来必成大器。大器者，厚载万物，有所用。兼纳百川，有所容。待你成龙一日！”说完，缓步而去。
背后传来戈淮的一句：“多谢侯爷！”
黄达忙问：“侯爷，这个戈小公子留不得，日后必是个祸患，定是我们的阻碍！不如找机会做了他。”
燕烺斜眼望向了黄达，语气中皆是鄙夷：“你怎只知道厮杀？若此人为我所用，才是上上之策。”
“侯爷说的是，末将粗鄙了，不善谋划。”
燕烺走进了一家茶舍，坐下舒展了一下袍子，道：“歇上片刻，进宫面圣。”
“侯爷真的打算要见昭王？我们不是要来找那块秘兵令牌和火器制作图纸的吗？”黄达问完又觉得多余，如今整个华藏城都知道肃康侯入了境，自然要与周昭王见上一面才不算失礼。
王宫富丽，陈设堂皇。一眼扫过这片金碧辉煌，燕烺嘴角一斜，露出了莫名鄙夷的笑意。百姓哀哀叫苦，王室奢侈浮华，何等讽刺！
周昭王见燕烺求见，心倍感意外。一旁的闻人玥，率先开口：“肃康侯向乃体弱，近日身子可还好？可开始用药？”
“多谢王后眷注。”燕烺淡淡道：“臣自幼多病，好在患无大病。虽从不用药，但家厨一直着重饮食刻意调理颐养着，身子并无大碍，与常人也无大异。”
“如此本宫便也放心了！”闻人玥上前一步，又道：“既然肃康侯身子无恙，自然能接下重任了。”
燕烺疑惑，周昭王终于开口：“当日西北侯意图谋反，孤在国宴之时剿杀了他。西北侯死后，他的统领起兵反抗，西北国一带暴乱。”周昭王话还没说完，燕烺心中发笑，这一切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周昭王接着道：“西北一带犯边，肆意猖狂。孤决定由你带兵出战，收服西北。”
“不知大王口中所说的西北国统领是何人？”燕烺问。
闻人玥答道：“他叫曹卓。说到此人与侯爷也有几分瓜葛。这曹卓有一名兄长，名为曹番。还有一个叔叔，名为曹江。”
燕烺眸光一黯，心中一惊。
“侯爷应该没有忘记吧？”闻人玥笑了笑，道：“这曹番本是你的部下，可当日烈肃一战时，他叛国投敌，回头反杀。才使得你肃国大败。你一怒之下，直接灭了曹氏满门，而他的弟弟曹卓顺势投靠了西北侯，做了统领。”
燕烺蹙眉，心中愤意至今难平。
闻人玥坐回到芙蓉榻上，道：“侯爷怎不想想，他的舅舅曹江，可是夏良苏的四大主帅之一。这曹番又怎会真心臣服于你？你杀了曹番，也斩杀了曹江，这曹卓自然对你恨之入骨。由你带兵出征，大王才相信会全力应对绝不懈怠。”
闻人玥好谋略，这分明是让自己做替死鬼，燕烺又岂会不知。
“臣心有余力不足，恐怕无法委以重任。”燕烺冷冷道：“当年烈肃一战，臣被夏良苏削去主力兵团。后康州城一战，臣的西肃军更是雪上加霜，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如今虽收服了蛮辽之地，却不过是苟延残喘稍稍回血，但任一蹶不振。而西北一带军备卓越，西北侯活着时教兵有方，将士骁勇善战。西北大军三十余万人，臣这一仗不过是以卵击石！”
周昭王早就料到燕烺会如此回绝，已想好了应对的法子，他道：“燕卿放心，孤绝不会让你去送死。”
闻人玥补充道：“收服西北十万火急，当然不能让侯爷孤身冒险。大王决定，由汉少伯主和向彻侯扶持你，一起出兵应战。”
燕烺一时慌了神，他这是要将三个碍眼的人，一同扔进湖中，再丢一块救生浮木，让三个人去争这块木啊！
闻人玥望着燕烺微微透着无奈的神情，又道：“大姜主死后，兵力全由向邑掌管，向彻侯十四岁征战沙场，并不比侯爷逊色，侯爷还有什么不放心？再者，就是那汉少伯主宋司仁，他虽没有一官半职在身，但汉荣伯只有他一个儿子，袭爵也是迟早的事。手中自然少不了兵力。他虽顽劣，却机智过人。他同伯爷战场厮杀，也是战功赫赫。由这两人跟侯爷为伴，侯爷击败西北的胜数至少八成。”
燕烺咬牙，追问：“大王为何不将此任直接交予烈国公，论兵力、论战术，他的胜算更大不是吗？”
“夏良苏？”周昭王大笑，语气中皆是警惕：“正是因为他太耀眼了，若再多一层光辉，会闪瞎了孤的眼睛。”他绝不可能让夏良苏再有立功扩兵的机会。
燕烺知道多说无益，周昭王心意已定，他根本无力反抗。便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匆匆告辞，燕烺脸色难看的出了殿。黄达大概猜到了一二，却也不敢细问。正巧两人走到了后院，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缓步而来。
她屈膝行礼，唤道：“侯爷！”
燕烺回礼，道：“燕某不敢当，婳夫人折煞了燕某。”
“侯爷不必多礼，婳君本就是康侯府中的舞姬。”江婳君上前，柔声道：“婳君感恩侯爷带我逃离江家，还收留我在府中。这份恩情不会忘！”
燕烺实在听不进这些客套的话语，便准备离去。江婳君喊住：“侯爷，我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喜罗了，我甚是想她！”
听见喜罗的名字，燕烺怔住。却也不转身回应，步履加快而去。
望着燕烺的背影，又想到方才他听见喜罗时的模样，知道定是唤醒了挣扎在他内心深处的怨恨。江婳君眼中暗藏的激流渐渐沸腾，嘴角透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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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征伐西北的旨意，伯爵府顿时炸开了锅。
金氏和唐氏心中慌乱，拉着宋司仁问长问短，对周昭王钦点宋司仁出兵征战的举止表示不理解。倒是汉荣伯心中欢喜，想着宋司仁终于得到了昭王赏识。
宋司仁不以为然，敷衍了几句，便回房默默擦着他的金乾矛，仿佛领旨的人并非自己。
喜罗心有疑虑，更多的是担心，自然要向宋司仁问个明白。
“莫非是你自愿请旨征伐西北？”喜罗心有不悦。
宋司仁攥着喜罗的手坐下：“我怎会如此？何况要与燕烺并肩作战！”
喜罗垂下睫，嘀咕道：“那昭王到底打了什么算盘？”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宋司仁抚着喜罗的脸，安慰道：“不过喜罗，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喜罗忙扑进了宋司仁的怀中，将脸紧紧贴上了他的胸脯：“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回来我便嫁给你！”
宋司仁心仿佛漏跳了一下，他捧起她的脸，替她拭了泪：“好！待我收服了西北，立下了大功，世人也会对我略有改观。到那时我娶你，你给我生一窝.....嗯？”宋司仁歪头本想说闺女，想了想，又道：“算了，还是生一窝小子吧！男儿像娘，女儿像爹。还是像你才好，我看了欢喜！”
喜罗破涕而笑，斜了宋司仁一眼。可心中还是发紧，她望着宋司仁那憧憬未来的神情，愈加酸楚。却又不想在他面前落泪，使得他乱了心情。便替他收拾了一下屋子，准备退下。
从博古架旁走过，袖间一阵清风，泛着杏花之香。刚踏过两步，便听身后一声巨响。喜罗忙回身，宋司仁也忙抬眸望去，只见架上摆放多年的玉如意猝然而落，摔成了好几节。
无人碰过它，它随着喜罗袖间的清风，自行而落。
如意破碎！非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