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瑶耐着性子柔声问道：“阿婆，您怎么了？是身体难受还是想到伤心事儿了？”
老妇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了陆雪瑶一大跳，陆雪瑶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她的反应的很快，在那一脚抬起的时候改变了方向，向老妇人迈近一步。
陆雪瑶接着问道：“您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伤心事您跟我说说，我本就是陌生人，不会跟邻里乱说的。”
老妇人一边哭一边嚎：“我那可怜的孙儿啊……我的孙儿啊……孙子哎，奶奶好想你……”
老妇人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饶是机智的陆雪瑶也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这老太太怎么又想到孙子了？这思维也太跳跃了吧，完全跟不上啊。
老妇人的双手紧箍着陆雪瑶的右手，像是松一点力气陆雪瑶就会飞走一样。陆雪瑶被她抓得有些疼，却不忍将她推开。说来也奇怪，真不知道这老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老妇人的一双泪目盯着陆雪瑶，嘴里喃喃自语：“他战死了……李三郎死了，大家都在说他的好，可却没有人记得我那大孙子……这是为什么啊，老婆子我不懂啊……是李三郎把他带走的，他们是一起出征的……可人却没回来……”抓着陆雪瑶的手越来越紧，老妇人难以自控的号啕大哭“我那可怜的孙子啊，他才十四岁啊……他怎么就没回来呢……啊……为什么要打仗啊……大孙子……”
陆雪瑶想，这老人的孙子想必是跟李皓辰一起出征的小兵。李皓辰作为先锋军，身先士卒，他是最先应战敌军的将领之一。他为国牺牲了，燕持恒亲自慰问李家人，丧礼也是西楚国建国以来，最壮观的丧礼。燕持恒甚至为其举行国丧。那个时候举国同殇，偌大的西楚国不见半分色彩。这是有战功的将士，虽死犹荣，被世人铭记于心，更有的会载入史册，受后人敬仰。可是，那些最普通的小兵呢？一场战争会死那么多人，谁还记得他们呢。若不是李皓辰殉国的消息传来，好些都不知道自己亲人早就被黄沙掩埋。他们的亲人抱着一个微渺的希望，痴等一生。一个无名小兵，是无法被别人记住的，可这个小兵也是他父母的儿子，也是他子女的父亲，也是他妻子的丈夫，他的亲人会为他的死而痛不欲生。
老妇人哭得肝肠寸断：“我守寡几十年，辛苦将儿子拉扯大了……”老妇人抽了一下，继续道“他结婚了，有儿子了，我以为我可以享福了……可儿子死了，儿媳死了，孙子也死了，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
陆雪瑶被老人的情绪感染着，她的眼中也聚起了泪水。失去亲人的痛苦，是无法言喻的。当初她以为她失去李皓辰的时候，情绪也曾崩溃过。那种巨大的悲伤，陆雪瑶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这老人一定跟她的孙子关系很好，所以才这样伤心。
陆雪瑶被老人抓得很疼，但她没有动，温柔地望着老人，选择做一个倾听者。
老妇人的一边说着，一边掉泪，那哭声真是闻者动容：“那该千刀的贼人！他把我儿子和儿媳都杀了……当初屠城，帝都死了很多人……只有我跟孙子活了下来。当初，我孙子还是娃娃啊……那是我的命根子，我活着的理由……”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提着一个竹篮走了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张大了嘴巴。中年妇女连忙将竹篮放在了地上，紧走了两步来到二人的跟前。她一边掰着老人的手，一边连忙叫道：“姑母，你这是干嘛呀，你快松手！”
老妇人的手被中年妇女掰开了，她又伸手向陆雪瑶抓去。中年妇女连忙将拨开老妇人的手，然后将她紧紧的圈在怀里，老妇人挣扎了几下，没有睁开，便絮絮叨叨的哭了起来。
老妇人手又将自己的胸脯拍的声响，哭着叫道“我们祖孙俩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他是我的命啊……那孩子说没就没了……我心疼啊！老天啊，你不公啊，你不公啊！”
老妇人的声音都不对劲了，那是压抑的、痛苦的、尖锐的哭叫声，是老人情绪的宣泄。这是小人物的悲哀，这是弱者对命运的咆哮，也是平民对掌权者的质问。声声泣血，句句是殇，带给陆雪瑶巨大的震撼。西楚国有多少这样死去的士兵呢？多少个家庭因此破灭了希望。
李皓辰说，陆雪瑶阻止了一场战争，他打算放弃复仇，跟陆雪瑶做一对人间鸳鸯。陆雪瑶只觉得李皓辰放弃了很多，但她从没更深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李皓辰还说过，打仗会死打仗会死很多人，无论是跟外族打，还是本国的内战，战争连累的永远都是老百姓和将士。
直到此刻，陆雪瑶才明白，李皓辰这一句话的深意。
李皓辰做什么，陆雪瑶从不过问，她一直觉得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过于干涉不好。但是这一刻，陆雪瑶心中的天平偏了。她知道只要李皓辰不复仇，有很多人可以继续活着。此刻的陆雪瑶有一种使命感，她要帮助李皓辰摆脱身份，帮助李皓辰避免西楚国内乱。
陆雪瑶帮着中年妇女将老妇人哄进了屋子，引着她坐在了床上。老妇人的情绪还很激动，中年妇女耐着性子哄着。
陆雪瑶得空打量起这个空荡荡的屋子来，她的眼圈又红了。什么叫一贫如洗？老人的屋子里像样的东西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摊铺在床上的被子都打着补丁，看那颜色就知道布料已经很旧了。再看那个柜子，还是三条腿儿的，缺的那条腿被砖头支起。屋子里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又潮又湿，这简直就是没人住废屋。不过房间打扫的倒是很干净，看来老太太是个利落人。
陆雪瑶想起，这个老人是跟孙子相依为命的，如今孙子也战死了，让她如何活呢？想到最初的时候，陆雪瑶是见这个老太太笑得爽朗、穿的干净才向她打听事情的。但是真实情况却是这个样子，陆雪瑶心中泛酸，这个老人坚强的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