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芷汀兰
郑晓梅是我的女朋友,身处两座城市的我们并不能经常见面。每个月月初,郑晓梅都会坐火车到这里来看我。
我望着窗外的大雨,心中开始不安起来:郑晓梅每次都是坐下午四点的火车,下车时大约是晚上七点,而我则会准时在火车站接她。
可是这次因为是她的生日,我要留在家里为她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所以就没有去接她。我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正常来讲,郑晓梅打车来我这里也就二十分钟。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她不仅还没到,电话也一直是关机的状态。
终于,我坐不住了。这个压抑的雨夜让我的心片刻都无法得到安宁。我抓起桌子上的外套,向门外跑去。
这时,我听到了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我心中的恐惧立刻变成了狂喜,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门口跑去,一把拉开了门。
可是出现在门外的并不是郑晓梅,而是另一个人。
来人叫方宇,是我的好兄弟。他和郑晓梅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半年多没见面了。
我惊讶地把方宇请进了屋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方字的脸色有些苍白。
不过我也注意到他眼神中有一丝惊讶。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他正盯着我身后那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丰盛的美味佳肴。
我笑了一下,说道:“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要来?饿了吧?先坐下吃一点儿,饭菜都是现成的。”说完,我就拉着方宇坐下了。我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再过半个小时郑晓梅还不到的话,我就必须去找她了,哪怕要把远道而来的方宇一个人丢在这里。
突然,我注意到方宇像是欲言又止——有可能是许久未见,他有些局促,我便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他。
他仔细看着我的脸,过了许久才好像松了一口气地说道:“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方宇的这句话,让我感到十分困惑:我怎么了,他放心什么?
不等我说话,方宇就指着桌子上的蛋糕,说道:“你快过生日了吧?竟然还给自己准备了蛋糕。”说着他就把蛋糕盒子打开了。
我笑了笑:“我的生日和郑晓梅的生日就差三天,每年我们都会在同一天过生日。”
方宇死死地盯着我,好久才,问道:“你说你这是要给谁过生日?”
我被方宇的问题弄得彻底蒙了。我看了看蛋糕,上面明明写着:晓梅,生日快乐!而方宇也是认识郑晓梅的,为什么他会这么惊讶?
但我还是重复道:“给郑晓梅啊!你忘记了吗?我们的生日差了三天,每年我都会推后自己的生日,来和她一起过。”
方宇看了看四周,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一样说道:“怪不得你根本不知道我要来,可是桌子上却摆着两副碗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奇怪,我俩的事情他应该都知道啊。不过这时已经八点半了,我必须出去找郑晓梅。
我抬起头,对方宇说道:“你先坐一会儿。晓梅一直没接电话,我出去找找她。”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我清晰地看到方宇的表情十分纠结,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恐惧。突然,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说道:“我陪你去!”
就这样,我们拿起雨伞冲进暴雨之中。
可是我去了所有郑晓梅可能会去的地方,还是没有找到她,这让我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我转头看向方宇,发现他的表情也非常紧张。
突然,他从后面拽住我的衣服,说道:“别找了。”接着他又说道,“也许郑晓梅已经到你那里了呢。我们这样在外面找她,而她却在门外等我们——所以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方宇说得很有道理:也许郑晓梅只是手机没电了,下车之后又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住了,才没有及时和我联系,我这样找她确实很不明智。
我和方宇叫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回赶。回去的路上我不停地给郑晓梅打电话,可是电话仍旧无法接通。
突然,我意识到自己太笨了:我应该先给她发一条短信的,这样她开机之后马上就会知道我在找她。
我打开短信界面开始输入,却突然发现收件栏里竟然有郑晓梅给我发的短信:我七点到,记得来接我哦!
奇怪的是,这条短信的发件日期竟然是三天前,而且手机显示这条短信我也读过——可三天前郑晓梅并没有来找过我,为什么会给我发这样一条短信呢?
带着这份疑惑,我回到了家,而郑晓梅并没有在门外等着。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希望借此缓解心中的不安和失望。
突然,我的视线落在桌子上一本精美的日记本上,鼻子突然有点儿发酸:这个日记本还是我和郑晓梅刚在一起的时候她送给我的。之后我也送给了她一本日记本,因为我们想记录下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一直没有写日记习惯的我竟然真的开始写日记了,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摸起了日记本。
我静静地阅读起来,表情随着日记内容或高兴或忧伤。不知不觉间,我看完了半本日记。突然,我的视线定格在几行字上:
5月3日晴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每年我都会往后推延三天,和郑晓梅一起过。可是今年我希望她能提前三天来陪我过。今天打电话的时候,我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可是郑晓梅竟然说她很忙,没有时间。这虽然是一件小事,可是我的心情瞬间就跌落到谷底了。
我觉得她并没有那么在意我,于是我们大吵起来。最后,我气愤地挂掉了电话。
5月4日大雨
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我的内心已经被悔恨填满了,时间要是能倒退那该有多好。想到昨天我还因为这点儿小事生她的气,就更加责怪自己了。
要不是我说希望她来陪我过生日,她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望着眼前熟悉的笔迹,我忽然有一种错觉:这根本就不是我写的!
我什么时候和郑晓梅约好见面了?从日记内容看,郑晓梅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电话一直关机是不是也和这些有关系?而且三天前我们两个还吵架了?
我开始不安起来,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向我袭来。
突然,我发现一个问题:方宇为什么会突然来找我,而且正常来讲他来之前是不可能不告诉我的——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我飞奔出卧室,一把抓住方宇的肩膀,喊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进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神色不对,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方宇的表情逐渐从惊愕转变为痛苦。半晌后他才缓缓地说道:“我建议你现在还是离开这座城市吧,越远越好,并且扔掉所有和郑晓梅有关的东西。”
“为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怕她会找上你”
“找上我?你说清楚一点儿!”
“你难道真的忘记了吗?几天前你和郑晓梅大吵了一架,之后她就坐火车来找你了。那天下着暴雨,她下车时天已经黑透了,于是她在过马路的时候就出了车祸。”
听到这里,我的心都要碎了。可是更令我感到恐惧的是为什么这一切我都不知道,或者说为什么我本应该知道,但是却都忘记了?我日记里记载的事情就是证据!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刚才为什么还会陪我出去找她?”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怕你自己出去会有危险,就只能跟着你了。”方宇停顿半晌,才接着说,“我和郑晓梅在同一所学校。那天我在学校里遇到她,她告诉我她要来找你,可是等到晚上我就听人说她出了车祸。我怕你受到的打击太大,所以决定来看看你。可见到你之后,我发现你的情绪很稳定,不像是很悲痛的样子,这也是我刚进屋时感到奇怪的原因——谁知道你竟然忘记郑晓梅已经死了!”
我的大脑好像要炸裂一般。突然,我抬起头看向方宇:“那你说的她要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我刚开始只是担心你。可是当我坐上火车之后,突然想起郑晓梅这样意外死去的人算是横死,一定会去寻找它生前印象最深的人,而且也能根据生前熟悉的环境、物品上的气味去寻找你。我怕它会对你不利,所以才让你离开这里,并把它的东西都丢掉。”
我扬起满是泪水的脸,对他说道:“哪怕郑晓梅现在已经死了,我想它也一定不会害我的。”
“正常来讲肯定不会。但你想想,它为什么会死!那天我们在学校里相遇,她明显有些低落。我追问原因,她说是因为和你吵架了,所以要来这里找你,和你和好……这也就是说相当于是你间接害死了她。”
我一下子明白方宇害怕的是什么了:郑晓梅是在和我争吵之后死去的,它心中一定有很强的怨气,所以他才担心它会对我不利。
我刚要说什么,突然看到方宇的脸色苍白起来,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我身后的地板。
我转过头,看到那里出现了一个一个带着水渍的脚印。这脚印就像是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人走进屋子留下的。我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又看了看除我们之外空无一人的屋子。
她真的回来了……
突然,方宇抓起我的手向门外奔去。在大雨中,我们不停地奔跑,直到气喘吁吁地再也跑不动才停了下来。
“果然没错,它真的回来找你了。”方宇声音沙哑地说道。
此时我的大脑里一片茫然,几乎不能思考,就这样被方宇拉着坐上一辆出租车。
突然,车停了下来。我抬起头,发现我们已经在火车站了,于是我疑惑地看着方宇。
方宇想了想,说道:“我们在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地方能去了,你跟我回我的学校吧。我认识一个懂阴阳法术的朋友,我想他会有办法帮我们的。”一路上.我在不停地回忆,从我们相识到在一起后的点点滴滴。我发现我对郑晓梅的感情远比我自己想象的要深,而且我也不相信死去的郑晓梅会变成鬼来害我。
可是此时的我就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任由方宇带着我登上了火车——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们到达方宇所在的城市时天都要亮了。
那位同学听完我们的讲述后说道:“我想你们还是在我这里待几天吧。我这里阳气旺盛,没有鬼魂敢来。而且人死后只有七天的时间能逗留在阳世,郑晓梅已经死去三天了,你只要在我这里待四天就没事了。”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我和郑晓梅也是同学。真可惜,她那么善良……”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一切会被我遗忘呢?
那位同学沉思片刻,说道:“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像郑晓梅这样的鬼魂,它们的能力其实非常弱,哪怕是害人也只能用很间接的方式——不然你早就死了。而在它们刚刚变成鬼魂的时候,是能够让人短暂失去记忆的——当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之后你又会重新想起来。所以哪怕方宇没有告诉你,过段时间你也会记起这一切。另外一点就是它们只能消除你几天之内的记忆,所以你只忘记了三天的事情。你头脑里没有这三天的记忆,所以就理所当然地会认为郑晓梅昨晚还是会像往常约定好的那样去找你。不过有一点我没想清楚,那就是它为什么要费尽心力地清除你的记忆呢?”那位同学说着,紧紧地皱起了眉,陷入沉思之中。
“我明白了!”方宇突然说道,“你们想想,如果郑晓梅要害你的话,它在什么情况下最有可能成功?当然是你没有防备的时候,也就是你忘记了一切事情的时候!如果是像现在这种情况,哪有鬼魂敢来这里,它当然没有办法害你”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可是我仍旧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无法接受郑晓梅已经离开了我,更不相信她会害我。
她那样爱我,怎么会害我?但是我找不到反驳方宇的理由。
这几天,我精神恍惚。时间过得真快,直到方宇拎着两瓶啤酒笑着走进来,我才知道郑晓梅已经死去七天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事情已经发生,谁都无法改变了。”方宇拍拍我的肩膀,“好在你没出什么事儿。熬过今晚,郑晓梅就不会再来找你了。”他说完,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打开一罐啤酒递给我。
已经快十点了,喝多了的方宇躺在床上睡着了。
被痛苦和思念折磨的我却注定又是无法入睡。我看着窗外黑色的夜空,突然想到恋爱之初我曾经送给过郑晓梅一本日记本。我突然很想知道她是如何看待我,以及我们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
我无法抑制住这样的冲动,穿上衣服就向门外跑去。这里离郑晓梅学校非常近,而我去过她们学校,还见过她的室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郑晓梅的遗物应该不会被全部带走,那本日记很有可能还留在她的寝室。
想到这里,我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郑晓梅室友的电话。十分钟后,那个室友拿着一本日记走了下来——正是我送给郑晓梅的那本!
我道过谢,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日记本,在路灯下读了起来。
果然,整本日记都在记录关于我们的一切——我们的第一次旅行、第一次拍照……看着看着,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接着,我看到了郑晓梅用漂亮的字迹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
5月3日晴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每年他都会迁就我,把自己的生日推后三夭和我一起过。今年,我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提前买好了车票,打算在他过生日那一天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我们打电话时竟然大吵了起来。我没有过多解释,因为这个计划已经在我心里酝酿很久了。我还是想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生日,所以哪怕他今天有点儿生气,也由着他去吧。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终于变好了一些。
看着这篇日记,我的眼泪慢慢涌了上来。接着我的内心像被什么击中了。
我颤抖着合上了日记本,拔腿就向出租屋跑去。
郑晓梅原本就打算来看我的,也就是说不是我害死的它,它也不会来找我报仇!那它之前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回到出租屋后,我用力推醒了方宇和那位同学。
我颤抖着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郑晓梅根本就不是来找我报仇的”
方宇疑惑地看向我,问道:“那它又回来干什么呢?而且如果它不是来找你报仇的,为什么还要删除你的记忆?”
“我应该猜到真相了!”那位同学苦笑了一声,“是我对不住你。我先人为主地认为郑晓梅是因为你死去的,它心里的怨念支配着它的行动,所以它一定不会放过你!可是这篇日记写得很清楚,它原本就是要来找你的。我们都想错了:郑晓梅不是来找你报仇的,而是它放不下你,想在最后逗留在人世的这几天看着你、陪伴你。而它清除了你的记忆,是因为它知道这件事会给你造成很大打击。它不忍心看你难过,就删去了你这几天的记忆。它知道你以后仍旧会全部想起,可是至少那时对于你来说这一切就没有这么突然了,你也就不会因此痛不欲生了!”他的目光中都是歉意,“而最主要的是,郑晓梅最后的心愿就是想安安静静地看着你、陪伴着你,可是我竞让你住到我这里——我这里阳气旺盛,它是没有办法来的呀!”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方宇打断他,急促地说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再见一面!”
“没有了,今天正好是第七天,鬼魂只能在人世停留七天……”
“不对!”方宇突然打断了他,“今天确实是第七天,但是现在还没过午夜十二点,也就是说第七天并没有结束!”
我心中瞬间涌起了希望,我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我和郑晓梅就只有五分钟时间了,接下来等着我们的就是天人永隔!
“我这里不行,你们没有办法见面的,你们快跟我来!”那位同学一把抓住我,就向门外跑去。
他带我和方宇来到一个宽阔的地方,对我们说道:“鬼魂消失前的那一瞬间是会显形的。我想这几天郑晓梅一定在苦苦地等着你,它一定一直守在你附近。这里是最适合鬼魂显形的地方,能不能看到郑晓梅就看你的运气了!”说完,他和方宇就离开了。
月光变得昏暗起来,我想到郑晓梅也许就在附近,便抬起头向周围大喊道:“郑晓梅,你在吗?”
可是,四周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我看看表,只有一分钟了!我此生恐怕都无法再见到郑晓梅了!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就在这时,我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凉意,好像有人在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一样。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模糊人影正站在我面前——郑晓梅,是郑晓梅!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混在雨水中的还有我的眼泪……